李琰一身菸灰色錦衣,穿的似乎十分保暖,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十樂,但絲毫沒有倚勢欺人的意思。
十樂仍舊坐在地上,仰頭回答道:“是啊,在學著釀葡萄酒呢。”
此時瓷盆裡已是混沌一片,早已看不清什麼是什麼。李琰嗅了嗅,溫和地問:“是蜀地的綠珠葡萄,陜北的黃皮杏,還有甘州的紫雲英蜜?至於白糖就普通多了。”
十樂楞了楞,他所說的分毫不差,“王爺當真厲害。”
李琰見她手邊還有一小碗酒麴,瞭然道:“好在你還沒來得及放酒麴,一般的酒醴都要酒麴,唯獨葡萄酒不用,若是不小心放了只怕浪費了這一罈好東西。”
她訕訕地笑了,“我是個門外漢,正猶豫著要不要放酒麴的時候王爺就來了。”
李琰點點頭,“酸甜合度,這酒方子確實是好。”
她一邊將罈子裡的白紗拎起來,一邊說:“只因我答應了朋友要保管方子,所以不便給王爺看,若王爺願意是能來多喝上幾杯也算是我多謝你提點我釀酒了。”
李琰臉色淡然,“我身體向來不好,已經多年未飲酒了,不過能聞聞酒香也好。”
十樂不自覺得看了李琰一眼,見他精神雖好卻氣色不佳,大約是多年的不足之症引起的。她隨口問答:“肅王是來看齊王的?”
“剛從棲鷺閣過來。”
棲鷺閣正是李璟所居之處。
十樂將白紗裡的汁液擰乾,只見雙手瞬間變成淡青色,她將白紗裡的渣子倒進罐子裡,只留汁液靜置。
李琰遞過一條絲帕,她這才明白是給自己擦手用的。
“我聽說你當日與三弟一同在皇陵遇險,你可曾看清黑衣人的樣貌了?”
她搖搖頭,“那天有四五個黑衣人,又是在夜裡,實在是看不清樣貌。”
“你可知那些人的來歷?”
十樂雖漫不經心地擦手,但心裡不免一跳。按理說他早該知道黑衣人是誰派來的,卻還要故作試探,確實叫她頓生寒意。
她低聲道:“草民不知,但恐怕是山中匪類也未可知。”
日頭漸沈,秋風乍起。原本一角栽的是幾株老山茶花,此刻也紛揚揚落了一地的花瓣,有的更是落進那瓷盆裡。他眼見十樂正小心翼翼地將花瓣挑出來,反而說:“何必去幹淨,到時候喝起來說不定還有花香氣呢。”
十樂扭頭一笑,“只是一壺酒,哪能兼得花香和果香呢,只怕到最後花香還竄了果香味,可就得不償失了。”
李琰起身,若有所思地說:“你還真有幾分老師的樣子。”
十樂驟然轉身看他,似乎想起兩年前她當街救童,又大談教育的事。那時候肅王在鑾輿中,語氣溫和有禮,“昔仲尼,師項槖。更可況如今之於你我。”現在想來,原本在蓬萊殿外初初碰面的時候他就是認得自己的。
李琰走得很慢,尤其是走在水邊的時候。十樂想起李璟曾說他少年時掉進太液池裡,從起落下病根,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這些人之常情放在誰身上都是一樣的。
只聽他淺聲說:“兩年前我聽說你離開長安了,而三弟生辰那日又在楓林遇見你,當時我倒還真想知道你在外都見識了什麼。”
“說見識不敢當,只不過領略了別樣的風土人情,見了見書中才有的瑰麗景色。瀚海大漠,海市蜃樓,百千佛窟,八月飛雪——這些相比長安不過是蕞爾之地,可偏偏長安看不到這樣的景緻。”
李琰倒似十分贊同一般,“那一日承澤想讓你做他的老師,以你的資歷做少傅恐怕不夠,但做個伴讀還是綽綽有餘,你可有意?”
夕陽西斜,秋日的餘暉異常澄黃明亮,像是一籮筐的金箔撒進湖裡,盪漾的金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睛。十樂急忙道:“草民是山野間一俗人,又生性散漫,恐怕怠慢小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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