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含沙射流影(1)

作者:行也遲遲·7小時前

含沙射流影

李璟一受傷,齊王府頓時就變得像深潭水,難得聽見響動,十樂便成天往大街上跑。

長安是日覆一日的熱鬧,好像從百年前始就是這幅模樣,長街走馬,冶豔繁花。十樂混雜在人群裡,只是隨著人流走,街邊上有賣花的攤販,新鮮的幾盆蟹爪菊像烈日里的金光,無端恍了人眼,她這才想起來快到重陽了。

每每走到神仙居的時候大路上都被堵地水洩不通,那六指先生倒成了長安的大紅人。“神仙居”三個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只見高臺上有一人獨立,正調撥著手中的三絃琴,高臺底下人頭攢動,在這清涼的秋天還頓生一股燥熱之感。

店中小二哪裡還來得及招待客人,倒是端著個托盤挨個地去收聽書的茶水費,裡頭的人好歹還有位子坐,還有茶水喝,外頭的可就沒那麼好了,個個都倚在一起說閒話,又好像時刻都在注意六指先生的響動,生怕少聽了半個字。

十樂雖然不喜歡這個六指先生,但閒來無聊,也擁在人群裡,不知他又要說些什麼。

只聽從遙遠的高臺上傳來一陣“哄啦啦”的聲音,聊天的,喝茶的,總之百十雙眼睛都只看向一處,若人的眼睛能發出微弱的光火,恐怕那先生要被當場燒死了。

“上回說到前朝煬帝與吐谷渾一戰,開疆拓土千餘里,西北諸郡都將物資轉送塞外。百姓流離失所,寇盜遍佈,民生雕敝,隋朝也大不如以往。話說煬帝少年時美姿容,性聰慧,深得文帝喜愛,煬帝仍是晉王時,善於偽裝,將府上樂器棄於不用,琴絃大多斷絕又帶塵埃,時人稱他仁孝敦厚。然而他竟然在文帝的壽宴上私下輕薄文帝最寵愛的陳夫人。”

六指先生語音剛落,地下皆是一眾譁然之聲。

“話說那位陳夫人是南朝陳後主的妹妹,此女生得傾國傾城,芳澤無雙,入宮時尚且雙十年華,可文帝已年過五十,多年舊疾纏身,晉王時常入宮侍奉左右,一來二去,不免對陳夫人意亂情迷——”

座中忽然有人起鬨道:“只知前朝煬帝喜閱視民家童女,詔以歲貢。沒想到還與自己的後母偷情。”

“哈哈,面上的後母,背地的情婦!”

“——”

十樂身邊兩個婦人也低聲議論說:“娼婦啊——”

百年前的煬帝與陳夫人是否想到,生前的故事會成為身後的談資。隋帝死後,其間多少旖旎風月,委地金粉都消弭解散而去,只剩下大興宮殘花敗柳,荒蕪野草野蠻滋長,故事的真相又有幾人知道,現在只聽這人隨口翻起舊事,眾口鑠金,恐怕故事只會越傳越香豔露骨。

她正想離去,沒料到周身裡三層外三層地擠滿了人,大有萬人空巷的架勢。高臺上一陣絃聲,只聽六指先生繼續說道:“陳夫人是亡國之女,當時與宮中女眷一同由江南遷往長安入大興宮侍奉皇室。文帝大壽的一日,陳夫人藉故身體抱恙,晉王借更衣的機會與之幽會,誰料文帝忽然造訪陳夫人居所,眼見晉王醉酒酣臥,身邊的女子竟然是陳夫人的堂妹。她便順勢求文帝將自己的堂妹嫁給晉王做妾——”

說到這裡,十樂心裡不禁漏跳一拍,座中有一人不禁撫掌而笑,“這才是所謂‘偷樑換柱’啊。”

底下的聽眾不免交頭接耳起來,窸窸窣窣一大片的低語之聲,十樂身上直冒冷汗。只見高臺之上的六指先生不辯情緒,而臺下眾人卻已明白了七七八八,今日說的豈是前朝晉王與陳夫人的風月情事,他是在以百年前的安通款曲隱喻齊王與柳憐卿,醉翁之意不在酒,這膽子未免太大了。

深宮高牆,九重樓闕,宮闈私事無人知。數月之前,齊王與被採花賊玷汙過的柳憐卿完婚就已成為長安大街小巷無人不提的談資,可其中原因鮮有人知曉箇中原委,這六指先生不知是從哪裡得來的訊息,似乎十分了然似的,加之晉王與陳夫人的故事編排起來,倒像是煞有介事般。

她向神仙居內掃了一眼,見中食客又攢擠在一起說話,唯有角落裡有一人形單影隻,面前放了幾碟小菜,也不知是在吃飯還是在聽書,十樂覺得那人的背影十分眼熟,卻不知在哪裡見過。只見那小二端著托盤晃盪到門口說:“聽書的都賞個錢吧。”

緊挨著門口的大娘嗤笑一聲,“我沒吃你的飯食,沒喝你的茶水,沒進你神仙居的大門,憑什麼叫我給錢?”

這話說的在理,外頭一眾人都紛紛稱是,那小二臊紅了臉,不依不饒地說:“你們聽了書就得給錢!”

“他自己要說的,又不是我點的書摺子,我的耳朵聽見了是我的能耐!”說罷,大娘手一揮,將小二手中的托盤揮到地上,“嘩啦啦”地一聲,銅板碎銀頓時蹦的遍地都是,有眼尖的趁機去撿,小二驚呼,“搶錢啦!”一眾人亂作一團,都在低頭尋錢的時候,十樂驀然間對上一雙眼睛。

原本是個微涼的陰天,可天光一下子從陰雲裡探出來,六指先生不知是怎麼了,面色土黃,臉上不做半分笑意,甚至連手指都不自知地輕輕撥動三絃琴,可那杳渺的絃聲早已融進喧鬧的人聲裡,十樂不由得楞了片刻,後來才轉身離去。

朱雀大街沿街種植高大的槐樹,枝葉在半空簌簌作響,風裡帶著若有似無的花香氣。她想起六指先生坐在高臺之上,明明是他將矛頭指向齊王,可為什麼那雙眼睛裡寫滿了愁鬱和無奈。

湖邊曉月高懸,黑黢黢的夜裡只見溼地上停棲著三兩隻白鷺,約莫是驚擾了它們,還未走近那幾點白影便振翅飛走了。原本是隨便走走,沒想到沿著遊廊來到李璟居室門口,她轉身欲走,聽見門內的人說道:“既然來了就進來坐坐。”

李璟雖有武藝,在這樣的情形下還能聽見腳步聲實在是可見一斑。她推門進去,只見李璟正斜倚在枕邊看書。

“王爺好耳力。”夜間有風,她轉身便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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