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容海色本澄清(二)
這一回來沈家,她照例沒走正門。
已攀上了圍牆,遠見大片的水池裡全是些枯荷敗枝,與上次來時雖短短幾個月,卻大有滄海桑田之感。恰好走過兩個丫鬟,都說著湖裡的枯荷。一人說道:“花開的時候人人在湖邊流連忘返,如今滿池枯荷實在是太醜了些。”
另一人說道:“公子愛蓮是我們都知道的事,以往連枯荷都不捨得除去,可是不知怎麼了,卻說等過幾日,到了本月二十那天再命人除去,也不知怎麼就忽然轉性似的。”
二人越走越遠,十樂躍下牆頭,輕釦沈淵的房門。
“進來。”
他一回頭見十樂推門而入,眼裡有一閃而過的詫異。
十樂拱手說:“又做了一次不速之客,打擾沈兄了。”
沈淵笑了笑,“家中門庭清冷,來者皆是客。只是不知所謂何事?”
十樂見他身後碼著一小列精緻的木製玩意兒,一勾一勒皆非人力所為,可偏偏這一切只憑他手中一把刻刀,她心裡莫名湧上一股悲慼,大有扼腕嘆息的味道。她掏出那隻魯班鎖,只見沈淵臉色瞬時蒼白起來,隨後釋然道:“原來是替師父解鎖來了。”
十樂未接話茬,眼神越過窗外,枯荷耷拉在湖面上,頓覺悽惶零落。自顧自說道:“枯荷聽雨,沈兄好雅趣。”
沈淵語音冷淡,似嘆息著說:“繁盛時與吾作陪,雕敝時吾不忍棄。”
十樂眼裡漸起一層霧氣,對沈淵道:“猶記上一次沈兄給我看了些精巧的核雕,我心念之,仍想再看一看。”
他轉身去取了匣子,“我從小到大難逢知己,不如就將這些送給你罷了。”
她推辭道:“這些都是沈兄心血,委實不敢收。”
既然這樣,沈淵也不做強求。
他枕邊放著一本半舊的《世說新語》,十樂便問:“原來沈兄將《世說》當做枕邊讀物,可書中不下百餘人,不知沈兄最喜愛誰呢?”
沈淵揀起那本書,思忖良久,“此書簡約玄澹,晉人面目生氣躍然紙上。只是書中犖犖百人,我獨重桓溫,大英雄真本色。”
“沒想到沈兄一介書生樣貌卻心繫一位野心勃勃的梟雄?著實讓我沒有想到。”
沈淵默然,隨後又似低語般道:“既不能流芳百世,亦不覆遺臭萬年。大丈夫當如是!”
他的長袖正挽起一半,垂手而立,手腕上暗紅色的傷疤仍顯而易見。十樂問:“不知沈兄是否認識宇文徵一家?”
沈淵恍然抬起頭,“我難得出門,又不好聽書,那位說書先生一家我自然是不認識的。”
她便指著沈淵手腕上的那道疤痕說:“可六指先生的孫子告訴我,有個人給了他一隻匣子,手上也有類似的一道疤呢。”
沈淵將袖口放下,不以為意道:“一個痴兒說的話你也信?”
十樂怔怔看著他,“既然說不認識,又怎知那是個痴兒呢?”
沈淵神情微動,卻沒有半分倉皇尷尬,淡漠地說:“道聽途說罷了。”
猶是在沙州的時候,她從千佛洞回來染了風寒,這一回也是一樣,頭昏腦漲地睡了大半天。流霜絮絮叨叨地說別看秋雨細,其實最易傷寒,又柔聲說你是個姑娘家,淋了冷雨當心落下毛病。
她慢悠悠轉過身去,方才喝的薑湯起了作用,整個人熱烘烘的,像是在火爐邊烤火,眼皮沈沈,流霜在說什麼也聽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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