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樂驚呼道:“李觀?”
那青年似乎也是一楞,他見十樂一身男裝,便稱道:“林——林公子。”
她早將這些字畫拋到腦後,問道:“你怎麼來長安了?月娘還好嗎?她有沒有來?”
李璟提醒她:“你這樣劈里啪啦問了一通,讓他如何作答?”
李觀見十樂身邊的兩位男子都非同常人,一個丰神俊朗,一個芝蘭玉樹,難得的是他們對畫作似乎都十分精通。他說:“快晌午了,我先收了攤再與三位詳聊。”
飯桌上,李觀告訴十樂自智顯死後,自己在沙州境況困頓潦倒,因為壁畫畫的不及師父精,所以長久沒有經濟來源,月娘雖對他多久接濟,可這也非長久之計,所以前段日子才到長安來謀生。
十樂問:“你這麼好的畫畫手藝,怎麼還有人會覺得你畫的壁畫不好看呢?”
李璟笑話她,“常人作畫是在絹紙上作畫,而壁畫師則是要在牆上作畫,況且這牆壁乾溼有別,顏料調和更要技巧,據說吳道子當年還特意去敦煌學習壁畫,以提升自己的筆力。”
李觀歎服,“這位公子說的極是。我當時跟隨智顯師父不過才一年多,實在學藝不精,好在在紙上作畫的技巧未曾丟了。”
李琰好奇,“那些畫都是出自你的手筆?”
“正是。方才我聽公子對我的點評實在是過譽了,臨摹之作豈敢與大家比肩。”
“即便是臨摹,也絕非凡品,李公子切勿妄自菲薄。更何況,那幅《江南春景圖》散佚許久,能臨摹地如此惟妙惟肖確實難得。”
李觀讚道:“公子慧眼,這麼幾幅畫裡唯有《江南春景圖》是我少年時畫的最多次的畫,反反覆覆地畫才能已臻化境,形神兼具。”
李璟與李琰對視一眼,心想原來二哥也猜出六七分。便問道:“《江南春景圖》是由劉宋譚瑞昌所作,百年來均是仿品且各有各的畫法,唯獨我朝畫師祁贇所臨摹的能稱精品,我們方才見你作的那一幅與祁贇的仿本極為相似,不知李公子是否與他有所淵源?”
果然如李觀所想的一樣,眼前二位公子確不是普通人。他放下筷箸,分別行禮道:“兩位大人猜的不錯,在下正是祁贇的弟子,師父於六年前病歿於洛陽,我也開始雲遊四方。”
“祁先生做這幅畫的時候年逾五十,僅憑前人書籍對《江南春景圖》的描述竟能仿作八九分,著實不易。”
幾人又寒暄了小半日,說的都是文人字畫,十樂心不在焉。最後臨分手的時候,李琰問李觀現下住在哪裡,若他願意可以住到自己的府上去。李觀卻推辭說自己是遊子心,能有知己解畫已是大幸,不敢高攀。
十樂與李璟回去的路上,只聽李璟說:“你這位朋友確有才華,只是難免有些迂了,二哥可不像我,把誰都帶回府上住。”
十樂佯裝氣結,“王爺要攆我直說,何必指桑罵槐。李觀是個儒士,跟你們這些王公貴族可搭不上關係。他自稱為遊子,說不準哪天就走了,若是這樣豈不是費了肅王的苦心。”
李璟忽然看著她,“那你呢?也和他一樣說走就走了?”
流雲拂月,暗淡的月色下她手是冷的,臉卻是熱的。她岔開話題,問道:“李觀怎麼突然就知道你們不是一般人的?”
半晌後李璟才說:“《江南春景圖》原本在前朝時期就已經散佚,現下市面上流傳的基本都是前人一代代臨摹下來的作品,而祁贇憑前人書籍對《江南春景圖》的描述加之歷代人的仿作,差不多能畫到八九分像。原本流失了,世人自是把他的奉為珍品,不管是當鋪還是字畫鋪裡都吹擂自家有祁贇的仿本,其實真正的仿本在宮裡。而李觀或許正是知道尋常人是難見祁贇手筆的,所以推測出我與二哥是宮中的人。”
“祁贇的東西怎麼會在宮裡?他很有名嗎?”
李璟奇怪地看了看她,“難道林岐真的都沒與你說過這個人?”
十樂忽然站住了,錯愕不解。
二十年前,當今聖上還是翟王的時候與林岐交好,一同暢遊藍田,洛陽,長安等地,當時林岐的聲望已經能與翟王比肩。而祁贇應當是林岐的師父林鐸的好友,林鐸病歿,祁贇傷心不已,與林岐結為莫逆。那時候三人在洛陽切磋畫技,一老二少傳為佳話。祁贇酷愛畫作,尤其喜愛臨摹流失於當世的畫作,《江南春景圖》是他年逾五十的時候畫得的,當時連見慣臻品的翟王都大呼精妙。等林岐與翟王離開洛陽的時候,祁贇將這幅畫送給了林岐,至於怎麼流傳到宮裡,也就不得而知了。
十樂與林岐共同生活十餘載,而關於他在山下的故事卻是從別人口中得知,山上山下,一個是今生,一個是前塵。
她夜半醒來,忽然心裡覺得惴惴難安,她一撫胸口,只覺得跳的厲害。終於在此刻驟然驚醒了——那塊玉佩不見了!床上床下翻了個遍,衣櫃,匣子,枕頭,被褥,竟然不見半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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