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情可待成追憶
傷筋動骨還真不是鬧著玩的,沒過多久,江寒山的肩膀便腫的小山一般高。他到底還是個文人,上藥的時候雖咬著牙不喊疼,可額頭上的汗珠斷了線似的,濡溼了三層的衣衫。有馬車停在暢雅館外,可江寒山說什麼也不肯先回去,說是此番盧慶恆前來館中鬧事,恐怕是兩位盧大人授意的,若不及早將兇手捉拿歸案,日後盧家人又要尋釁滋事。
十樂望著默不作聲的婉娘,她只是淡漠地站在一邊,似乎將早先的驚恐擔憂一抹而去。十樂想起李觀早上對她說過的話,不禁疑問到底哪一種樣子才是真實的她。
最後江寒山是與十樂和李璟一起離開暢雅館的,他左右兩邊的肩頭一高一低,手也不能擺,看起來十分滑稽。江寒山見十樂抿著嘴似欲發笑,也不惱,只是說:“百無一用是書生。”
十樂卻說:“可早上這樣的情況下江大人仍能挺身而出,可見書生柔弱卻不懦弱,值得敬佩。”
江寒山搖了搖頭,十分慚愧,卻見李璟與十樂徑直穿過了街,來到雲來客棧門口。小二一面呵氣一面搓著手,在門口迎道:“三位客官裡邊請。”
客棧裡確實是暖和多了,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坐著,小二將他們請在窗邊,這一天長安的傍晚異常美麗,天空變幻出淺淺的紫色,漫漫籠著西面的天空。
“客官吃些什麼?”
十樂瞥了瞥江寒山說道:“一份鱸魚燴,一份蓴菜羹,一份菇菜,再加一壺熱酒。”
小二咧咧嘴笑問:“幾位是南方人?菜是有,不過這時候不是節令,要不要換應時的菜?”
“哪來這麼多話?”小二被李璟一斥,心中多少有些犯怵,便忙不疊退下了。
江寒山感到周圍的氣氛十分古怪,知道今日並非是簡單地吃飯,便開門見山問道:“有話不妨直說。”
十樂將茶碗抵在唇邊,溫熱的水汽不禁在唇邊密密匝匝地糊了一層,她看向李璟,卻見他跟沒事人一樣,似乎都忘了此行的目的。她不禁舔了舔嘴角問:“江大人,既然你與此案中人有關聯,為何秘而不宣呢?”
江寒山先是一驚,隨後神色坦然道:“公子心思縝密,不過我與婉娘——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李璟沈聲說:“盧慶餘的死或與婉娘有關,你隱瞞與她的關係參與案情裡,已經於法不合。如果被盧氏知道,免不了要牽連你。申王是個閒散王爺,安陽又有什麼本事搭救你,此中利害關係你難道都不清楚?”
小二燙了一小壺熱酒送上來,江寒山伸手去拿,十樂即刻攔住說:“你還帶著傷——”他的臉色似玉,泛著淡淡的青,極力扯出一抹笑意,似乎在說無妨。可他握著那壺熱酒遲遲不動,彷彿被定住似的。
“我與婉娘——”他旋即改口說:“我與筠珊是自小相識,她生於姑蘇葉氏,當年還是個鐘鳴鼎食的富庶之家,而我卻是個無父母撫養,無祖先蔭庇的孤兒。寒山,是寺中的師父為我取的名字。我沒有佛緣,卻一心想要出人頭地,日日在寺中苦讀,直到那一年的四月,我第一次見到筠珊。”
佛誕日,歷來是佛門最熱鬧的日子,善男信女沐浴更衣,攜家帶眷,到佛門寺院禮佛,大殿鐘鼓齊鳴,香菸繚繞。
後院清幽,榴花照水,烈烈如焚。江寒山獨自在廂房裡唸書,只聽身後一陣嘈雜的人聲,隨後又消失了。回頭一看,見一個怯生生的女娃娃站在門口,似乎沒有走近的意思,而只是暫避外頭擁擠喧鬧的人群。
江寒山跳下胡床,大人模樣地問:“你是哪家的孩子?家裡的大人呢?”
她搖搖頭,答非所問,“外面的人好吵。”
年年的浴佛節都要吵一整天,別說寺裡,就是大街上也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他說:“離結束還早,你來這裡坐。”
筠珊人還小,墊著腳坐在江寒山對面的胡床上,光亮映在她瓷玉般的臉上,分外可愛。
一開始,江寒山還能自如看書寫字,可到後來,發現筠珊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叫他怎麼也看不下去了,他便撂下書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糯糯地說:“筠珊。”
只因他的名字裡也有個“山”字,便問道:“是哪個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