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此情可待成追憶(2)

作者:行也遲遲·15小時前

筠珊提筆在紙上寫,“佩玨珊珊。”

他恍然,也對她刮目相看,才十歲的孩子,竟寫得一手好字。

快到正午用齋飯的時候,還不見有人來尋她,而筠珊似乎也自得其樂,支著臉看窗外如火的榴花,只聽她輕吟“可憐此地無車馬,顛倒蒼苔落絳英。”江寒山楞住,越發覺得她不一般。

香客們大多要在齋堂用飯,江寒山料想到人多,便早早備了午膳。說是午膳,其實只是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素豆腐,也因這天是佛誕,小沙彌又多送來一碗煎青豆水,四月的青豆鮮嫩甘甜,微撒以鹽,入口清香。他端著送來給筠珊,她皺眉說:“這藥水很臭。”

他一楞,才明白筠珊是把這青豆水當做是“香湯”。因相傳古時佛誕日這一天天雨花香,九龍吐水,自此之後僧人便用甘草茶做成浴佛水,效仿此景為釋迦像沐浴,信徒每勻水淋沸,即飲之。

江寒山用筷箸撈起幾粒沈在湯底的青豆說:“這是青豆水,不是香湯。”

筠珊半信半疑,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大約是覺得好喝,便自己捧著喝。江寒山笑著說:“佛誕日做青豆水是取其‘以圓見緣’之意,我們今日算是結緣了。”語罷他又搖了搖頭,心中暗忖與這未及金釵之年的姑娘說什麼結緣呢。

大約到了近傍晚的時候,信眾漸漸散去。清風徐來,日暮闌珊,榴花枝搖葉晃,為這寂寂的後院更平添一分清幽之感。

屋外的走廊裡傳來輕輕的撚珠聲,伴隨著低聲絮語越走越近,筠珊機敏地跳下胡床開了門,江寒山看見惠覺師父與一位富家老爺在說話,他雖鮮少出門,卻也認得那人是姑蘇有名的絲綢商人葉孝珇,前不久惠覺師父贈了他一幅畫,葉老爺便一擲百金捐作香油錢。

筠珊恭敬地向惠覺行禮,稱呼葉老爺為“阿爹。”

葉孝珇是商人,更也是愛風雅的文人,對女兒的突然出現絲毫沒有半分驚訝,而是指著屋內的江寒山問惠覺,“這就是你收養的孤兒?”惠覺點點頭,叫道:“寒山,過來。”

十四歲的江寒山無端被“孤兒”二字刺痛了耳朵,三兩步上前去行禮,恭敬又冷淡地向葉老爺行了禮。

葉孝珇壓根就沒感覺到這個小小少年情緒上的落差,畢竟他也只是看在惠覺的面上隨口地一問,他又繼續與惠覺談論那幅林鐸的畫作。

江寒山低眉斂目,卻又不好徑自走開,筠珊對他眨眨眼,而他也惡其胥餘似的不做回應。最後葉氏父女離開的時候,筠珊飛快地墊腳在他耳邊說了句話。

“以圓見緣,以山遇姍。”

這不過是佛祖冥冥中落下的一指禪意,卻被一個未及笄的少女參透了。

自此,筠珊經常會隨葉孝珇來寺裡,二人相顧無言,縱使只是靜靜地坐著,也大有心靈相犀之感,春去秋來,不覺經年。

筠珊母親早亡,她尚且還在人世的時候,葉孝珇便早早替筠珊指了婚事。可她聽說男方是個遊手好閒的紈絝公子,著意退婚,葉孝珇知道筠珊中意江寒山,可他說到底也只是個寄居在寺裡的寒門孤兒,如何配得上葉家千金,便不同意退婚。

兩廂情願難敵媒妁之約,筠珊絕不是個惟命是從的人,竟派人送來書信說願與江寒山私奔。他驚訝到筠珊原來如此大膽,又開始責備自己的猶豫不決——

十樂氣急道:“你沒有去?”

江寒山將手中的酒碗一飲而盡,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惠覺師父來找我,他對我有撫育之恩,我不敢瞞他。而他卻直道我糊塗。”

“為何?”

“聘則為妻,奔則為妾。我知道筠珊不在乎這些虛名,我一無名書生,給不了她榮華富貴,難道連最起碼的名分也不能給她?那時候我赴考在即,惠覺師父說若能金榜題名,以王侯之名為聘,葉孝珇區區商賈,料想他也無話可說。故此,我便沒去赴約。”

李璟說道:“沒想到你一舉高中,卻被安陽縣主看中了,成了申王的東床快婿。”

江寒山神色悄愴,“葉老爺在六年前的暮春離世,而我也是在那時候中了進士——等我衣錦歸鄉,發現葉氏一門早已崩離。惠覺師父說,葉老爺收藏古物成痴,病中彌留之際仍囈語這些身外物。大廈既傾,葉家人離散而去,筠珊也不知所蹤。等我再遇見筠珊,已是在我與安陽成親之後了——我時常想,若我當時不顧一切與筠珊私奔而去,那又會是怎樣的光景?可今時今日,我仍不敢說‘遺恨’二字——”

小二將飯菜悉數呈上,十樂見鱸魚肥美,蓴菜如碧絲般盪漾在羹湯裡,她如鯁在喉,不知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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