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林鐸遊歷江南,同時也歿於南方。據說他死前留給世人一個秘密——輞川的寶藏。一時之間,林鐸的畫作百金難求,世人都說寶藏就在他的畫裡。而盧慶餘就是篤信此傳言的一人。”她指了指牆上的三幅畫,“春蘭秋菊夏荷,全都是寫意花卉,聰娘告訴我,曾經這裡是四幅畫,還有一副是《墨竹圖》,聰娘是風雅的人,也該知道‘梅蘭竹菊’四君子,這‘蘭菊荷竹’可有什麼典故?我想,當時掛在此處的應該是‘春蘭秋菊夏荷冬梅’四幅,而那幅冬梅圖在盧慶餘死後被人拿走了。”
十樂示意祝捕快展開畫卷,那副老梅圖即刻展現在眾人眼前。紅梅點點,傲立霜雪。“原本掛在牆上的第四幅畫應當就是它。”
聰娘冷聲說:“館中藏畫眾多,你憑什麼說偏是這一幅。”
“我這麼說自然是有緣由的。”她提著畫走到床邊,天光從薄如蟬翼的紗窗中透出來,十樂將畫舉起,眾人才看出畫中端倪——血跡,散作梅點般的血跡。“當時我們去聰孃的房中查案,不巧的是房中很暗,我們對混在紅色梅花的血跡並沒有察覺。當時聰娘說她是個附庸風雅的人,實則不然,這幅畫是林鐸的手筆,所以她倍加珍藏。”
聰娘聽此驀然笑了,漫不經心地說:“此刻你是大人,你說什麼便是什麼吧。”
十樂沈靜地搖了搖頭,“聰娘與婉孃的母親有金蘭之誼,婉孃家道中落,攜著不少藏品來投奔你,可巧聰娘是藏家內行,從那批畫中挑了幾幅以做門楣裝潢之用,而婉娘卻覺得,只要不將畫賣掉即是秉承了父親遺囑。難得的是,聰娘倒與婉孃的父親一樣,明知世間流傳林鐸畫作中有寶藏也不盡信,反而大方地掛在雅間中供人賞玩。”
“其實不諳於此傳聞的人看畫只會覺得畫作寫意,是雅趣;可對盧慶餘來說卻不然,因為他知道,這幅未署名的老梅圖是林鐸的手跡。聰娘知道他的真實意圖後便動了殺機。血跡濺到了牆上,還白白玷汙了四幅畫作。不過因為這幅畫是老梅圖,梅花色與血色重合了,所以連聰娘自己都不知道原來這幅畫上也沾了血跡。盧慶餘一死,官府的人必然要將暢雅掛上上下下翻個遍,所以她反而將畫掛在顯眼的地方,以顯得自己只是個附庸風雅的人。”
江寒山問道:“可這仍是你的猜測,這幅畫到底是不是林鐸的手跡還未知,更何況還扯出什麼輞山寶藏。”
“其實很多人都知道,林鐸辭官後遊歷江南時以賣畫為生,而他不用自己的名字作為落款,反而是用一方梅花小印,故而也自稱‘萼梅老人’,當然你可以說印記也能做偽,那請大人仔細看看這題字是什麼。”十樂背光而立,江寒山瞇著眼看那行小字,那行章草寫著:“記妙利普明塔院臘月廿五老梅”。
李璟見江寒山神色一凜,說道:“這所謂‘妙利普明塔院’正是從前姑蘇寒山寺的舊稱。這幅畫的上一任主人應當是姑蘇的絲綢商人葉孝珇。”
江寒山身形一晃,直直望向婉娘,“筠珊,這幅畫——”
婉娘默然,但似乎已經承認了。
十樂說:“當時我們猜測盧慶餘與林鐸的畫作有關,我們知道婉娘從姑蘇帶了家中的藏畫,其中就有林鐸的手跡。可她卻說,當年葉孝珇從寒山寺中惠覺大師處買來的那幅畫丟失了,其實當時她撒謊了,因為這幅畫她贈給了聰娘。她是有意替聰娘隱瞞。不過,她並不知道聰娘曾跟隨吳綽學過口技,反而無意中給我們指出一條明路。”
李璟聽這話,若有似無地笑了笑。
眾人屏息而待,那隻鳳頭鸚鵡似乎感受到緊張的氛圍,不停地在籠中跳躍,十樂走過來,嘬著嘴吹出短促的哨聲,鸚鵡立刻安靜了。
“這隻鸚鵡很聰明,會學舌。”她環視四周,眾人都望向這邊,唯有婉娘斂眉,似乎心不在焉;而聰娘更甚,臉上陰雲密佈,不是是何情緒。
十樂揭開鳥籠中的食盞,挑起些鳥食餵給它,說著:“白日依山盡——”
小雪嚥下鳥食,雙眼一轉,極快得說出“黃河入海流”的句子,十樂又舀了一勺給它,說:“輞山——”
它立刻答道:“寶貝,寶貝——”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鸚鵡學舌不是沒由來的,只有聽見人這樣說話才會效仿。輞山寶貝,豈不就是輞山寶藏之意,在場的人紛紛變了臉色,聰娘像是老僧入定似的,巋然不動。
事已至此,想要扭轉乾坤已是不可能的了,祝捕快示意門口的侍衛上來捉拿聰娘,可被十樂攔下了,“聰娘若執意不說出真相也無妨,不過或許大理寺就要為難婉娘了。”她指著地上的藥墨痕跡說:“這致盧慶餘昏迷的藥墨歸婉娘所有,牢獄之災能免,皮肉之苦難逃,婉娘有意保你周全,你又怎麼能有負於她呢?”
聰娘抿著嘴,幾乎都要咬出血來,她開始發抖,體若篩糠地說:“是我殺了盧慶餘,他該死。”
“暢雅館是京中有名的雅舍,裡面的舞者,歌者,樂工雖不能與宮廷想必,但也是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這裡每天門庭若市,館中更是日進斗金,可我們與商賈一樣,被分為下九流。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盧慶餘與稚娘狎暱,但在館內這並不合規矩,可我也明白,自己雲英未嫁以致半老,若約束他們的感情我也是罪大惡極。可後來我才知道,盧慶餘接近稚娘是有目的的,他想知道這幅畫的來歷。”
“我還在教坊時認識一名舞者姓董,舞藝超絕,身配魚袋。當年六宮離亂,她回到姑蘇老家嫁了人,我與她的關係很好,她還教我做蓴菜羹,不過自那一別竟再沒見過。幾年前,有個少女來京中投奔我,細問之下我才知道那是董氏女的女兒。我素愛風雅,見她帶了不少字畫來,便從中挑選出四幅畫,以充作‘春蘭秋菊夏荷冬梅’四季花卉圖,我知道那是林鐸的畫作,可我根本就不信什麼寶藏的傳言,僅僅聊做雅趣而已。可盧慶餘卻不這樣想,他知道這幅畫是我從婉娘處得來的,便想強娶婉娘以打探輞山寶藏的秘密,我知道他是說一不二的性格,便謊稱要告訴他輞山的寶貝到底在哪裡——”
“一切如大人所說,我偷了婉孃的藥墨放在火爐上,等到他昏昏欲睡之時,以薄劍劃了他十幾次,這種為了一己私慾的男人,欺騙女子是罪大惡極,而以權勢要挾百姓,則是罪該萬死。從律例上我是殺人兇手,從道德上我當是綠林豪客——”
聰娘越說越大聲,最後竟狂笑不止,“前半生我長袖善舞,後半生我八面玲瓏。只有此刻才敢說一句‘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十足暢快——”
侍衛將她挾持出去,婉娘哽咽叫道:“聰娘!”其實不止她,暢雅館中的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跟在聰娘身後,有人哭哭啼啼,有人暗自垂淚。
聰娘止了笑聲,轉身說道:“以色侍人能有幾時好?自我去後,你們也各自散了吧,館內尚存的古物文玩該賣的賣,能拿的拿,也別枉費了我從苦心孤詣地收集它們回來。”她的目光落在婉娘身上,不無遺憾地說:“筠珊,我與你母親情同姐妹,自然視你如己出,若非這無端波瀾,我是要看你出嫁的。今後與你母親黃泉再見,也盼她不要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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