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歸不歸
十樂對崔效道:“崔大人,齊王待我如友,如今他有難,我雖為芥子微粒,卻絕不能坐視不管。”說罷便放下簾子叫車伕馭馬。
李琰見她倚在車壁上,眼神卻十分堅毅,“你方才的話倒真是有情有義,不過恐怕是飛蛾撲火,蚍蜉撼樹。”
十樂悽惶地笑笑,“世間有太多的事是我們壓根就沒把握的,可偏偏就想去試試,不到最後一刻,叫我如何認輸?”
紫宸殿的飛簷終於慢慢展露出來,李琰沈聲問:“你真的想好了?”
她點點頭說道:“此刻已是騎虎難下了,王爺只需照我說的做即可。”
一眼望去,除了萬重宮門,只剩下一望無際的白雪。
李琰裹緊袍披徑自向前去,十樂亦緊隨其後。待行至階下,眼前漸漸浮出一人的背影,她忽覺得眼前被蒙上一層薄薄的霧氣。
落日的餘暉從背後撒來,李璟似天地間一片金燦燦的枯葉,僵直著身子跪在雪地裡。他似乎聽見身邊的響動,見了來人忽而慘淡一笑,“我就知道崔效是攔不住你們的。”說罷又看著十樂,四目相對竟不知說些什麼。
十樂撇開目光看向遠處,眼裡不自覺的湧起一股熱流。
李璟輕聲說:“君子當明哲保身。”
李琰呵出一口霧氣,“三弟,這不是你一人的事,是天下人的事。”他先行走了,十樂卻被李璟拽住了手。她低頭看他,見他眉毛眼睫上都凝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雪,而他的手異常地冷,十樂反手握住他,只聽他低聲呵斥,“回去!”
她默然不語,抽手而去,眼中有熱淚,她一雙鞋襪早已濡溼了,雙腿發軟,踩在雪上如行在雲端。
門口的祁公公環顧片刻,對李琰行禮道:“聖上尚在歇息,若是要請安則須去偏殿等候。”
李琰笑說:“無妨,只因偶得了一幅祁贇的《李廣射石圖》,所以特地拿來與父皇品鑑。”
祁公公瞇眼笑了笑,終於鬆懈了,“甚好,老奴替肅王通報一聲。”
果然不出一盞茶的功夫,祁公公便請二人進去。
聖上坐於案前,見到李琰似乎十分高興。“琰兒,你過來。”
李琰快步過去,只見案上正擱著一副剛寫完的字,臨摹的事王羲之的《龍保帖》。李琰讚許說:“這幅《龍保帖》不過區區二十字,以圓勢為主,遒勁圓活,筆態流麗,大有王右丞之風。不過唯獨這個‘安’字帶澀,不夠圓潤。”
聖上似乎十分滿意,“這麼些個孩子裡,只有你最具慧眼。”見門口的隨從手捧著一卷畫,便問是從何處得到的。
“這是兒臣在坊間閒逛時相中的,覺得行筆有八分似祁贇,故此來請父皇甄別一二。”
他一擺手,十樂便走上前去展開畫卷。畫中是李廣站在馬側,舉弓收尾的動作,畫中題的是盧綸的《塞下曲》——林暗草驚風,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稜中。
聖上上下打量一番,“這畫是好畫,不過並非祁贇的真跡。”
“請父皇指教。”
聖上指著背面牆上掛著的《江南遊春圖》道:“祁贇寫字時有個習慣,愛補筆,好比這一句‘閒月弄晚風’的‘風’字,與你這幅‘林暗草驚風’的‘風’字做比較,真偽立辨。”
李琰心服口服,“這畫雖為贗品,不過也適宜收藏,即便是為了李廣此人,兒臣也多加歎服。”
聖上聽著饒有意趣,“為何?”
“一來有感太史公對李廣難封的可惜,二來對其孫李陵的境遇也深感同情。李氏三代將門,武帝晚年好大喜功,將李氏一族處以極刑,可悲李陵遠在匈奴,國不成國,家不成家,生為漢宮臣,死為胡地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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