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猛然攥緊手中的畫,“你是說朕也與當年的武帝一樣昏庸?”
“聖上!”十樂驚呼,“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昔日燕昭王築黃金臺,漢高祖頌《大風歌》,自古賢君用人不疑,疑人不用,韋將軍一事仍有待商榷,望聖上三思。”
他這才注意到十樂,瞇著眼回憶說:“我記得你,在南詔使臣覲見的時候。”
十樂凜然,大有赴死的決心,沒想到皇帝還記得她。“正是草民。”
他的腳步來回踱在她身側,打量道:“你叫什麼名字?”
十樂伏在地上,語音微顫,“草民——草民林十樂。”
“朕記得你,只因當初你一舉讓孔雀展喉——不過倒想問問你是從哪裡學來的技藝?”
林岐在世的時候,遠離朝野,不管世外紛爭。他又可曾想過,自己的名字終究難脫皇權的枷鎖,又從此開始與宮廷糾纏不清。
十樂如鯁在喉,輕聲說:“草民的師父撰寫過一本叫做《禽鳴》的冊子,他常說師曠的《禽經》雖為濫觴,但其體例犖犖大端,內容也稍嫌粗糙,故作此書以完善——”
聖上背對著他們站立,西面的天空轉換出燦然的橙紅色,煙雲萬里,漸漸吞噬最後一點光亮。太陽紋的地磚上傳來無盡的涼意,可她只聽見比這更冷的聲音,“是林岐——林岐?”
他太久沒提及過這個名字,也沒再聽人提過似的,遙遠的好像大雁塔裡某一本玄奘翻譯過的佛經,而“林岐”只是其中的一首偈語。
十樂微微點頭,“正是。”
李琰一手撐著地,愕然地看著身邊的十樂,胸腔裡一股氣流亂竄,他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聖上召來祁公公,將肅王摻走了。
聖上停在她面前,笑了一聲,“朕與林岐好歹算是故交,不知他頭痛病好些了沒有?”
十樂一楞,竟直直抬頭看他,她脫口道:“師父向來沒有頭痛病,不過時常心痺,不能受喧鬧之聲。”想了想又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聖上不必小心試探。”
他不氣反笑,“你的性格很像他,雖然是跪著,卻從未臣服過。”又問:“你想出這法子是為了替誰求情?韋詔?還是老三?”他隨意點了點門外。
“草民自下山後,得齊王多番照拂,齊王替韋將軍請命,也是仁義之舉。‘城南韋杜,去天尺五’,自戰國始,韋氏一門人才輩出,其中為朝廷效命的不勝列舉,草民亦知力薄才疏,但仍請聖上三思。”關於韋氏她不甚瞭解,這話裡七七八八都是方才在馬車上肅王對她說的。
聖上望著她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你抬起頭來。”
他恰好揹著光,十樂不由瞇起眼看他。眼前這個人是把握天下生殺大權的帝王,他既有肅王李琰的溫潤,又有齊王李璟的莫測,更帶著李奕的狡黠,翻雲覆手間則是瞬息萬變。
“你是女子?”
她羽睫微顫,竟沒想到他會這樣問。
“草民——確為女子。”這麼多年,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好,要朕放過韋氏也可以——”
腿上像是爬滿了螞蟻般的麻,她僵直了,一動不動。
紫宸殿的窗子有些年頭了,經風一吹就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那聲音好像夏日裡耳邊的蟲鳴,讓她覺得又是燥人,又是心煩。
不知是什麼時辰了,祁公公在門外稟,“聖上,這會兒又在下雪了。”
天色早就黯淡下去,她恍恍惚惚地醒來似的,時間彷彿過去很久了,她才下定決心一般,說道:“草民願意。”
聖上擺擺手,似乎也累極了,窗外突然起風了,他不知不覺走到風口,衣襟教風吹鼓著,可他完全沒覺察到似的,反而撚著手指,似乎在算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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