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歲與何人?
銅鎏金爐裡散出熱烘烘的暖意,殿中卻散出淡淡的藥味。
太子李珩接過抱月端上來的藥親自送到聖上面前。聖上擱下硃筆,接來一口飲盡了,眉頭紋絲未動,搖了搖頭說:“這太醫署的人越來越不中用了。”
李珩躬身道:“父皇宵衣旰食,日理萬機,多少疏於修養了。”
聖上沈思片刻,從眾多奏摺中揀出一道:“你來的正好,看看中書令說的有無道理。”
李珩一楞,目光瀏覽所至,見中書令盧謹言陳詞懇切,可背脊上卻也出了一層薄汗。太子看畢,思忖片刻說道:“泰山封禪一事關乎天地生民,況且中書令提及讓慶妃率內外命婦同去——關息後宮女眷,兒臣不敢多言。”
抱月站在一邊,只聽聖上輕輕嘆氣道:“平日裡你當著承澤的面毫無諱言,怎麼當著我的面又謹小慎微了?此刻君臣在後,父子當先,你但說無妨。”
“兒臣——”李珩又改口道:“兒子以為,遠古有七十二君在泰山封禪,可考者自始皇帝起,共六位皇帝親上泰山封禪。然而追其淵源,並沒有其中一人是攜妃嬪同去的,依照祖制,只有帝王才有去泰山封禪的資格。”
聖上沈聲問:“難道這六位皇帝皆遵循了祖制?”
李珩思忖片刻,“確有一位例外,當年武后持亞獻的身份與高宗同去泰山封禪。”
不僅如此,在高宗去世後,武后臨朝稱制,隨後率百官於嵩山封禪,開啟了她女皇的後半生。對於武氏,是他們自小浸淫在宮廷中心照不宣的避諱,陰陽不合,更別提日月凌空。
聖上提起硃筆,又“啪嗒”一聲擱下說:“相攜慶妃參加泰山封禪——這可不止中書令一人之詞。”說罷,他將一小摞奏摺推倒李珩面前,“後位虛懸已久,他們可都已經按捺不住了。”
李珩眉頭“突突”直跳,懿安皇后離世十餘年,後宮瑣事均由鄭貴妃料理,從位份上來說,鄭貴妃為正一品皇妃,等級略有高低;鄭貴妃已育有一子,還未成年,而慶妃有孕不久,雖不知腹中胎兒是男是女,但日後必定母憑子貴,加之朝中又有兩位權臣為之保駕護航——李珩想到這裡便說:“泰山封禪在即,若草草冊封慶妃為後恐怕來不及準備——”
誰料聖上打斷他道:“你覺得該立慶妃為後?”
李珩立刻垂下頭去,“兒子……兒子以為,慶妃尚年輕又還未誕下皇子,鄭貴妃比慶妃更堪把持後宮的重任,不過如今百官覲言,不得不兼聽眾言。”
聖上半晌未說話,似乎是在細細斟酌太子的這番話,而後又問:“現下是什麼時辰了?”
抱月回話說:“已入二更。”
聖上擺了擺手說:“不早了,早些回東宮去罷。”
李珩如蒙大赦,但又因為聖上沒有對他的話做出評價,心中也覺得惶惶不安。走到門口時忽聽見聖上說:“百官的意見固然要採納,可你要時時記得,畏避勢家,承顏侯色,可不是太子該有的樣子。”
李珩兩股戰戰,額上出了一層薄汗,“兒臣謹記。”
他緩緩出了殿門,迎面而來的冷風真叫他清明不少,一顆心終究是惴惴不安,當年聖上還是郡王的時候臨危被封為太子,因為皇位非他不可,所以他不必唯唯諾諾,如履薄冰。
可如今卻不比當時。
肅王李琰博古通今,深受聖上青睞;齊王李璟,能謀善斷;九弟睿王李奕,雖說紈絝,可他生母仍在世;即便是鄭貴妃那個十餘歲的兒子,他也不得不防,況且還有慶妃——反觀自己只有一個裴澍能真心實意地輔佐他。即便是站在這萬人之上的位置,可只要仍在一人之下,那他就永遠不得安寧。
他捏了捏眉頭,才發現袖口早都被汗濡溼了。原本等在門外的東宮侍從不知是去了哪裡,他正想喚抱月替他取燈來,沒想到她竟在一邊與別人低語。
太子打量道:“新來的宮女?”
十樂一驚,急忙行禮。
李珩覺得她十分面熟,又不知是在哪裡見過。抱月見李珩仍細細打量著十樂,她便有意替十樂解圍,恰好這時東宮有侍衛來接太子回東宮去,他也作罷了。
等聖上歇下後,早已是月上中天,抱月輕輕搓了搓手說:“你是跑去哪裡玩兒了?小心禁衛軍糊里糊塗得把你捉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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