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月早早上了床,抱著被子豔羨道:“你真是好命,以後若能飛上枝頭,可別忘了我才好。”
十樂一驚,回過神來說道:“你這是什麼話,我何曾能飛上枝頭去。”
抱月一笑,“宮裡來來回回這麼多生面孔,太子唯獨問了你,可不就是看上你了。”
她熄了燈,終於舒了一口氣,原來抱月說的是太子。十樂垂下簾子,便不在理會她了。
——
除夕那天各宮殿處所都打掃乾淨,張貼了新桃符,上面分別書寫上傳說中的降鬼大神“神荼”和“鬱壘”的名字,用以驅鬼壓邪。抱月不知從哪裡搬來一大壇椒柏酒,說是等到夜裡再喝。
麟德殿外由太常寺卿攜數千男女舞者對聖上行禮,待夜幕降臨,便開始表演儺舞。“儺”主要是為了驅除邪魔瘟疫,所以由一百二十名十餘歲的男童帶上倀的面具,扮作倀鬼,而另有一幫人扮作十二神獸,即甲作、巰胃、雄伯、騰簡、攬諸、伯奇、強梁、祖明、委隨、錯斷、窮奇、騰根。其目的就是要吃掉那十一種不詳的倀鬼。
樂工鑼鼓齊奏,舞者干鏚相執,羽旄飛馳,含元殿前燃起千餘根巨大的蠟燭,角角落落焚起沈香,猶是白晝。大儺們紅黑衣褲,擊鼓跳躍,而倀鬼們則是赤幘朱裳綠韝衣,跳起舞來令人眼花繚亂。
聖上高座於殿中,身著赤黃袍衫,冠垂白珠十二旒,百官齊頌功德,年紀最小的承澤也端起椒柏酒說:“願皇爺爺聖體永安,大唐江山永固。”
一聽此話正是高興,椒柏酒中椒是玉衡星精,服之令人能老;柏亦是仙藥。進酒次弟,當以年少者為先。聖上大喜,百官也紛紛相互致辭道賀。
十樂遠遠站著,似乎覺得眼前那喜慶熱鬧與她無關,那斑斕光暈與衣香鬢影與她無關,那些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與她無關。不管是在哪裡,她都覺得今夜不似一般的冷,是寒冰哐啷一聲砸進心尖的感覺,還來不及想,一瞬間就麻木了。
星河在天,寒風凜凜。她極力望向東南的方向,妄圖睜大眼睛穿過累累疊疊的雲霧去看藍田,去看輞山,去看輞山上那座孤墳,不知道今夜是否下雪了。
直到眼睛又酸又漲,漸漸蒙上一層水霧,她手撐著闌干,輕聲啜泣。世人說,人死如燈滅,可她覺得不是這樣的道理,一結火燭燃盡了,枯了,可那縷煙火氣還沒散去,也永遠不會散,那是閉上眼就在鼻尖,睜開眼就在眼前的氣息,絕不是說沒就沒的。
她忽覺得身上一暖,扭頭一看竟然是李璟。可殿中仍是鑼鼓喧天,十樂囁嚅道:“怎麼出來了?”
李璟揩了揩她的臉問,“怎麼哭了?”
冷風獵獵,吹得二人的衣袍呼呼作響,十樂額前的碎髮紛飛,她輕聲呢喃,“除夕是師父的忌日。”
李璟替她攏了攏頭髮,“別傷心,他在看著你呢。”
她驀然抬頭望著他,不知他想說些什麼。
“我母妃是清河人,清河人相信人死後會變做天上的星辰,借微光照亮後世子孫的路。”
星辰在列,鋪就在墨藍色的天空上熠熠生輝,十樂鼻尖發酸,她知道這只是李璟哄她的話。李璟輕拍著她的背,他知道任何人都願意接受這樣無聲的撫慰,他曾感受過,所以他懂。
十樂哽咽著問:“除夕之夜,百官朝臣都在殿中,你怎麼能獨自跑出來?”
她的髮絲拂過他的臉頰,像是一隻小手在他心上撓癢,“我已與他們作陪二十多年——”
一陣窸窣聲漸漸靠近,李璟立刻將袍披罩在十樂身上,十樂聽見來人喘著氣怯怯地說:“齊王,馬上就到《七德舞》了。”
“知道了。”
唐有自制樂,一曰《七德舞》,二曰《九功舞》,三曰《上元舞》。
《七德舞》是軍樂,太宗曾說此舞披於樂章,示不忘本也,所以他們這些皇子是務必要在席間觀舞的。他原本藉著更衣的由頭出來,此刻還是要回去了。
那小太監沒敢走近,只聽他應了聲便匆匆跑開了。十樂從袍披中探出頭來,“回去罷。”
李璟依舊是摟著她,奇怪地問:“怎麼最近一直跟我說‘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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