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天氣新
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上巳節祓禊春浴是春秋時鄭國風俗,男女位於溱、洧兩水之上,“招魂續魄,秉蘭草,以拂不祥”。這不單是民間百姓的節日,連聖上也要在這天與群臣行祓禊之禮。而這時節恰逢新科進士及第,曲江宴飲,為這節日又多添了有趣的一筆。
這一天長安城中扶老攜幼,萬人空巷,勾欄酒舍,彩幄翠帳,人流如潮,曲江邊花開滿樹,新雀啁啾,曲江岸邊的亭子裡列作一排新科進士及考官,簷邊垂著席簾,御賜的櫻桃豔紅累累,手邊恰是曲江流水,按照古人“曲水流殤”的習俗,置酒杯於流水中,流至誰前則罰誰飲酒作詩,由眾人對詩進行評比,稱為“曲江流飲”。新科進士們車服鮮華,可謂意氣風發。
聖上恰從曲江西面的紫雲樓打道過來,見羽觴環階,清瀾傍席,也唯恐掃了進士們的雅興,便囑意其中兩位少年做探花使,差去園子裡採花。
十樂隨在聖上身邊,見諸位皇子也一同在席間。我朝取士不單隻著意考試成績,更要朝臣推薦。士子們有投卷一說,即是向公卿投獻自己的作品,或許其中大有自薦給當朝皇子的也未可知。
不一會兒的功夫,園子裡遠遠走來兩位少年,一人手捧薔薇海棠三色堇,另一人抱著十餘支半開的杏花,鮮衣華服,端的是一副風流模樣。他們二人先是給聖上行了禮,只聽聖上發問道:“都是哪裡人士?幾歲了?”
前一人恭恭敬敬地道:“宣城人氏,今年二十有五。”
另一人卻絞著胸前的一捧杏花,無端撚下一陣落紅,聽他輕聲細語地說:“洛陽人氏,今年十八。”
十樂仔細一看,只見後頭那人聲音細軟,面頰雪白微豐,一說話就露出一口糯米白的細牙,她心中暗道此人好大的膽子,竟敢在聖上面前故弄玄虛。都知今年最年少的進士才二十五歲,這十八歲的少年是打哪裡來的?眾人不禁紛紛側目。
聖上微笑著瞇著眼打量道:“少年才俊,姓甚名誰?”
他微微低下頭,笑說:“自然是李家的少年——”座中皇子多有如李九這般憋不住笑的,只想看那人如何收場。到最後越是說越是可樂,最後他竟然自行笑出來,微嗔道:“長安一別多少年不見,怎麼一見面都只是看我好戲?”她摘了折上頭巾,對聖上咧嘴一笑,“聖上,在下是李家的徽儀呀。”
聖上朗笑一聲,“是元真啊,到朕這兒來。”
這李徽儀並不是什麼耳熟的名字,若稱她為元真郡主那眾人也就都明白了。十樂聽聞前些日子她的父親梁王李昶回了長安,原來也將他的幼女元真郡主一道帶回來了。
當朝聖上僅一位公主,倒是幾位親王所出不少郡主,這元真郡主是子侄輩中年紀較小且尚在閨中的,似乎也頗得聖上喜歡。她倚在聖上身邊,笑著將手上的杏花遞上去,聖上倒是極為有趣地笑道:“探花使的花該給座中才俊子弟,朕拿了豈不是要笑掉他們的大牙。”
元真羞赧一笑,起身將那捧花分給幾位皇兄,一邊分派一邊道:“九哥笑得好大聲!”
李奕拈花而笑,粉白相間的杏花襯地他面若冠玉,“放眼城中,哪戶人家的小姐不是香風羅綺,再看看你,哪裡像是來選夫婿的樣子。”
天氣清明,暖風習習,一眾小姐佳麗在水邊賞景,與其說陽春三月賞美景,倒不如說是趁此時擇夫婿。元真年紀也不小了,對這話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便扯著花枝去打他,一時間杏花亂舞,落紅遍地。十樂抿著嘴笑,驀然看見李璟也正看著她。
聖上擺擺手道:“行了行了,你們這些皇室宗親還要讓新科進士看笑話?都去玩兒罷。”他亦對十樂道:“你也出去逛逛。”
她一楞,忙不疊謝了恩。
太子陪著聖上仍在曲江池邊,李奕一早跑得沒影了。十樂隨李璟,李琰及元真郡主在街上閒逛。這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是有多久沒來過了,竟覺得看什麼都稀奇。
春風和煦,李琰的聲音更溫和,“元真,你此番赴京準備何時再回洛陽去?”
她又帶上頭巾,儼然一副少年郎的模樣,“今年是皇祖母八十冥誕,總歸要留到過年吧。”
“你若住不慣宮裡,倒可以搬到我府上去陪我說說話。”
才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她不累不喘,可李琰已然微微喘了氣。這麼幾個哥哥里也唯有他待人溫和有禮,可偏偏二皇嫂早亡,他身體舊疾也總不見好,元真心裡又是感激又是難過。
青槐夾道,越往西北走,眼前那座宏偉壯麗的青磚塔也就越發清晰,塔勢如湧,孤高聳天。
十樂輕聲問:“聽說這是玄奘法師自天竺歸來後所建成的,不過——怎麼牆上被人塗鴉成這樣。”這青磚做底,上頭刻跡斑斑,硃筆黑漆刻寫些及第遊春的詩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