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負如來不負卿
天牢重地,久不見天日,何三一邊優哉遊哉地砸吧著燒刀子,一邊腹誹道弟兄們都出去喝花酒去了,徒留自己一個守著這幫要死鬼。忽然,不知是哪裡有淡淡的香氣,他還疑心是自己喝醉了,沒想到真從入口處晃出個黑乎乎的人影,他握著佩刀便要上去找麻煩。
那人從頭到腳裹著黑袍,未及他走近便遞出一樣東西。何三循著望去,只見是一雙嫩蔥似的手,他接過一看,滿滿一袋琉璃飾物,在點綴著篝火的天牢裡照亮他的眼睛。
天牢這地方,關押的都是死囚,任憑他從前是什麼天皇老子,只要到這就得管他何三喊爺爺,饒是如此,他也少不了撈油水。朝廷的事他不知,他只認手裡的錢袋子有多重。仔細想來這黑衣人出手這樣大方,又有意隱瞞身份,必然是身居高位,思及此,便也不多問,由她進去,替她開了門才知趣地離開。
自關押在這處所,空禪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唯能見見頭頂這個淡薄的月色,已是覺得自己有無量功德了。他聽見牢門一開一合,見來人似一道黑影一般遊走在自己眼前,他不由苦笑,“死期以至,何必再來看我?”
那人一掀帽子,露出一張淚流滿面的臉,“是我害了你。”
那時空禪入獄,沒多久與之交好的三哥又匆忙領兵趕去河朔,她情急之下只得隨意找了個替罪的宮女,指認是“與空禪通姦的宮女”。那宮女也不過十六七歲,沒想到性子這樣烈,竟然投井自盡了。她急急去找聖上,想要藉此幫空禪脫罪,誰知當局者迷,竟被慶貴妃瞧出了端倪。
“當初請空禪吟經是公主力薦的,如今想為其脫罪也不足為奇,不過這言行舉止倒是過於關切了。”
她冷眼一瞥,“你什麼意思?”
慶貴妃玩味一笑,對聖上說道:“從沒見過公主為誰這樣擔心過,說句不得體的話,不知道的還以為公主是因這空禪而拒了回紇王子呢。”
哪知聖上將碗筷一撂,慍怒道:“知道是不得體的話就不要說!還嫌宮裡人嘴不夠雜麼?”
慶貴妃自討了沒趣,悻悻一笑。幾天後聖上便下了腰斬空禪的諭旨,這輕於鴻毛的一筆卻劃開了二人的生死,人人都道不明白,人人卻又瞭然於心。所謂天家,由生至死,竟沒有半分任性的權力和資格。
三面陰冷潮溼的牆壁包裹著空禪的嘆息,“我十歲受戒,當初在佛祖面前許的戒誓如今已破得七八。即便能活著回去,又哪來的面目去見師兄師弟,去面對無上佛祖。”
昌平頹然坐在他身邊,“若你能苟全性命,我——”
她又能如何呢?他是破了戒的外來和尚,她是身不由己的天家貴女,至此以後便是長江頭尾,山水相忘。那些她以為隱晦美麗的情事,都成了前塵往昔。
前些天秋雨連綿,鉛雲蔽月,難得今天是圓月。大約是灑在牢獄之中的緣故,今晚的月光尤其寒涼。昌平與空禪偎在一起,像她們從前經常做的那樣。
“你第一次見我是什麼樣子?”
昌平的聲音在他胸腔發出震顫,他也回以共鳴。
“一個衣著華麗的落魄女娃娃。”
廣元元年,他剛來長安。眼見著九重宮闕,廊腰縵回,與東瀛簡直天壤之別。聖上將他留在宮中一陣子,年少清閒,但每日誦經唸佛是少不了的。
那是多雨的夏季,殿外種植的芭蕉被雨打出“嘩啦啦”的聲音,等到這聲音漸漸響過他手邊的木魚聲時,他終於忍不住跑到殿外去了。驟雨初歇之後,他怕其他的僧人看見他偷懶,便又重新溜了回去。回去後不見一人,大約都去吃飯了。
面前是一尊白玉砌成的如來佛祖,巍巍玉塑之身,在大殿裡顯得異樣莊重嚴肅。餘光瞥見一抹汙漬,他發現佛祖的膝上有斑駁的泥水漬,可這大殿修葺完善,又不漏風漏雨,哪來的泥水?他繞到後頭,竟看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女娃娃站在塑像身側,身形嬌小,從正面看是看不出的。
這佛身身長近兩丈,加之底部還有蓮花坐檯,更是顯得高不可攀。他靜靜注視著那個女娃,渾身溼透了,不知是從哪裡跑來的,滿腳汙泥。
“你是誰?”他問道。
她的目光淡漠驕矜,不置一詞。
空禪伸出手去,“快下來。”
那孩子這才意識到自己的的鞋子踩髒了這玉佛,正是二人僵持之際,殿門口忽然走進一宮女,看見他正站在佛像身側,便問道是否見過一個小姑娘,空禪沒說話,只是雙手合十念道“阿彌陀佛”。
那宮女聽他的漢語帶有口音,知道他是東瀛來的,以為他聽不懂漢話,便悻悻地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