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禪再一抬頭,早已不見那女娃的身影,白玉的塑像上徒留了一串斑駁的汙漬。
他在大明宮中數月,漢語愈精,因少年聰慧,聖上便破格讓他與皇子們同在弘文館學習,也就是那時候他才知道,當日站在佛像上的女娃竟然是昌平。
昌平聽到這裡輕聲一笑,“那時我的親生母親去世,由皇后代為撫養,她待我不溫不火。我那一日不小心折斷了皇后的玉簪,我聽見宮女私語以為皇后會怪罪我,情急之下便逃了出去。”她伸出手指點了點空禪的臉,“我知道你是怨我踩髒了佛像。”
空禪卻反握著她的手道:“蓮花臺高五尺,我是怕你跌下來。”
他是那樣木訥的人,在弘文館中她原以為會重提那件事,可他卻低斂這眉眼,恭敬拘束。昌平戲弄他他也不怪罪,不因為她是公主而分外親近,也不因她是公主而特意遠離,他的特別之處並非是不卑不亢,而是認識他之後昌平再也不把其他男子放在眼裡。
她閉著眼睛,貼在空禪的胸口,“我想聽你說話,說什麼都好。”
空禪在獄中患病多時,這時候已有些疲乏,但仍說些舊事,說他從東瀛來大唐的事,從揚州上岸,一路北上來到長安。
“我記得你說過,青龍寺的瓊花是當年玄奘親手栽種的。”
他在揚州的時候第一次見到瓊花,潔白如雪,堆疊如絮,高旻寺中有小和尚說了玄奘法師與瓊花的故事,而後來到青龍寺,親眼見到那株百年瓊樹。年年六月間盛放,如瓊枝玉樹,雲繞霧繚,他往往隔窗望去,不知是不是每年六月,玄奘也如他一樣望著瓊樹出神,藤蔓攀援而上,草木有情,讓他動了思凡之心。
她笑問:“偏愛草木能算破戒嗎?”
“不算。”
“偏愛人呢?”昌平問道。
“愛誰?”
“愛我。”她盯著空禪問,“你可曾真的愛我?”
他楞了半晌道:“世間萬物,貧僧唯念其四。一是原上夕陽,二為六月瓊花,三乃舉頭神明,四乃——”,他不說了,反而直楞楞地看著她。
“你沒騙我?”
“豈敢誑語。”
昌平的心裡滿滿一汪泉水,盪漾不停,她貼地愈發緊,“我不會讓你死。”
“你的計策無非是找人替我死,然而我畢竟是出家人,傷人性命之事斷然不可。況且我去意已決,你不必逆而行之。”
月光落在昌平漆黑的袍披上,像是一團化不開的雪。“若當初你與菅原大使一道回國,便不會落得如斯境地。”
“身是佛門身,心是紅塵心。那時的我已然是心不由身了。”
昌平暗暗啜泣,空禪只覺得一點兩點的雪粒子落在心口上,他又想起家鄉了。“我家在東瀛的神奈川海邊,原是漁家子,姓藤原。這時候的神奈川恐怕已經在下雪了,能看見霧濛濛的聖山,櫻花早已開過了,少男少女都在雪地裡打雪仗。我多想回去,帶著你去見我母親。”
一般來天牢探視兩炷香的功夫必然就夠了,可這次都快四更天了,那人還沒有出來的意思,這可就急壞了何三。若是莽撞地衝去將那人“請”出去又恐怕得罪,可再不出來,等那幫弟兄出來了必然是要來瓜分那袋好東西的。
何三躡手躡腳地過去,竟看見一個姿容無雙的女子睡倒在那和尚的懷裡,而那和尚昏沈囈語,手還不忘摟著她,儼然一副才子佳人的模樣。何三沒由來一股怒氣,拎著鐵鏈敲擊牢門,“時候到了,趕緊走罷。”
空禪目送昌平離開,何三細細打量他,知道他就是那大名鼎鼎的淫僧空禪,便嬉笑著問道:“將死之人還有佳人在側,真叫人羨慕。不過再有幾個時辰你可就要赴死了,你可曾後悔了。”
白森森的月光落在他後頸上,彷彿透明的一般,他沒回話,沒聽見似的,只是望著遠處發楞。
何三嗤笑一聲,“快死了還惦記著小娘子,嘖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