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科場舞弊(二)(2)

作者:行也遲遲·15小時前

她氣急了,捏著的橘子濺出些許汁水,她肩上裹著的雪狐貂狼藉一片。“夠了!你明知我事不順遂,怎麼還這樣氣我?”

“吟初!”在這金盞玉壺陳列的寂寂宮殿裡,盧謹言的聲音顯得愈發清晰,“唇齒相依,更何況我與你叔父是一奶同胞的親兄弟,盧氏的榮辱全系在你身上了。”他驀地撲通一聲跪下,慶貴妃慌了神,趕忙扶去,“阿爺曾說,您這雙膝只跪聖上。”

盧謹言沈聲道:“如今跪你我自是心甘,只怕日後大有我不情願之處。”

慶貴妃細細品味這句話,知道這話的分量。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人人都忌憚她的枕邊人——不,好像也並非是所有人。

聽說從前珠鏡殿裡有位昭容,容貌舉止皆是天人之姿,這些倒也罷了,只是聽說她對聖上極為冷淡,不畏不懼,不親近也不迴避,只當是沒見著似的。自古以來後宮手段便不少,偏有人愛使欲擒故縱的伎倆,太后以為此女對聖上不敬,便賜死了,聖上對此倒也不以為意。世間哪有最美的花,只有一個比一個美,想來這美麗全是攀比出來的,一朵枯萎了,另一朵新鮮的便開了。

窗門緊了緊,慶貴妃疑心是有人來了,婢女側身出去又回稟道:“是下雪了呢。”

原來下雪了,今年的雪竟下得這樣遲。

她起身出去看,猛然一齣了寢殿還真是凜人的冷,她不由裹緊了雪狐貂。那小宮女才驚覺,“呀,弄髒了。”

慶貴妃覺得這聲音耳熟,不知是哪裡聽過,後來才明白哪裡是別人說的話,這話分明是自己說的。

幼時父親尚且還不是中書令,但公事繁忙,無暇顧忌一雙女兒。她母親還在世,不過為人極為苛刻,盧府是鐘鳴鼎食之家,可母親卻時常苛待她,日子勉強比府中丫鬟好些。

冬月初一是母親的生辰,府中酒席極盡鋪排張揚,長廊上掛著明豔豔的紅燈籠,將盧府的角角落落都點綴地燈火通明。方才在席間她還未吃幾口便被母親攆下去了,還直說姑娘家吃不得油膩的東西免得腸胃不好。她不敢忤逆,便悄悄潛入廚房去。

廚娘懶惰,知道前廳熱鬧便溜到外頭去與旁人打諢,獨留了個無人看守的廚房伶仃守在一角。那也是雪天,薄薄的雪落在地上頃刻間便化成水了,天冷的出奇,料想明日就要結冰了。灶裡的火還沒滅,明滅可見的星火一閃一閃,光怪陸離。鍋裡蒸的是壽桃,白糯糯的身子,上頭再點上一點春天時候製成的桃花脂粉,又香又甜。她多想吃一個,可這壽桃是每桌共擺一個,沒人吃,只是討個彩頭。另個早上是一鍋燉爛的肘子肉,她拈起一塊嚐嚐,又燙又香,不曉得多久沒吃過這樣的肉了。

門口的腳步一頓,“阿初,幹嘛呢?”

她一驚,見到叔父拎著一盅酒站在門口,約莫是想喝熱酒卻找不到人來溫,徑自來了後廚。盧謹行仍是年輕的時候尚且擔得起風流二字,頗有才氣卻無心仕途,整天蒙著祖先蔭德渾噩度日。不過母親從不將他這小叔子放在眼裡,只覺得是個混吃等死的蛀蟲,她便也不大看得起他。

燉肉在手上捏的緊了,油漬落到袖口上,“呀,弄髒了。”一件衣服罷了,也不至於什麼大事,她是怕叫母親知道,免不得說些難聽的話。

盧謹行知道她的難處,見到兄嫂如老鼠見了貓。他在灶底撚了草木灰去擦了她的袖子,待沾附了油漬便用水沖洗乾淨。

竟沒想到他還懂這些。

吃飽了身上暖,外面的雪卻似更緊了,沒容得思量便飛也似的奔走了。

從頭至尾她沒與他說一句話,其實心裡想說謝謝叔父,卻又礙著面子。多年後她成了聖上最得寵的妃子,盧謹行也走了仕途,一次家宴她偶然提及,盧謹行卻笑說不記得了。然而她不會不記得,喋血般的大紅燈籠,密密匝匝的雪花,齒頰留香的燉肉。母親離世時她謊稱抱恙,誰都知道自己不願見她,不是怨她,而是不想重新記得幼時的不堪,她是父親外面的女人生的孩子,與吟姒,慶餘不一樣,所以她怨不得。

“貴妃,雪大了。”

她腳邊落了薄薄一層雪粒子,踩在上面彷彿聽見有人對她喊道:“別走花園,你母親在賞梅呢。”

她恍了恍神,“小公主呢?”

“現下已睡了。”

“抱來我瞧瞧。”

和泰公主尚且三個月大,生得異常粉嫩,人人贊說與聖上相像,與當年的老太后相像,可卻無一人說這孩子與她是最像的。“你們都下去罷,今夜和泰與我一道睡。”

地上是柔軟的波斯地毯,屋裡是淡淡的橘子香氣,地上的大火爐一如既往,炭火無聲無息,燃燒殆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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