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奇案錄》何事秋風悲畫扇(1)

作者:行也遲遲·1小時前

何事秋風悲畫扇

夜漏二鼓,祁公公悄聲進來對聖上道:“啟稟聖上——”

只見聖上眉目一緊,“又怎麼了?”自那盧謹行下獄後,朝中奏疏紛至沓來,遊說求情。又有天牢侍衛頻頻傳來訊息說盧謹行衣物單薄,重病數日。他又是氣又是惱——盧氏還真以為自己奈何不得他們了?

祁公公一顫,“是昭陽宮,走水了。”

上頭一本奏疏劈頭擲下,“為何不早說!”

昭陽宮位於大明宮東側,聖上因寵愛慶貴妃特意將此所宮殿賜予她,昭陽宮也是宮中千餘所內眷所居的宮殿裡最先看到朝陽的地方。但也有遊方術士說過,昭陽二字帶雙日,火重,恐走水,沒想到今日竟真的應驗了。

慶貴妃一見聖上便止不住地哭,說要不是做了噩夢忽然醒來,竟不知還能否活著見到聖上。昭陽宮內碩大的火爐中的星火奄奄一息,地上的波斯地毯已被燒去大半,剩下的邊角上是烏黑的焦灼痕跡。小公主之前也受了驚嚇哭鬧不止,如今又酣然睡去,任由奶媽抱了下去。

聖上望著身邊泫然欲泣的女子,說不清喜怒,只是問道:“近來都睡不好麼?”

她悻悻然,“聖上可知已有多久不曾來昭陽宮了?臣妾畏寒,加上當初生下和泰的身體尚且沒覆原,時常夢魘纏身,心緒不寧,加之——”

他一挑眉,“加之什麼?”

她方才挽著聖上的手驟然垂下來,“加之叔父犯下大錯——他從前待臣妾很好,如今天寒地凍他又衣不蔽體。”她突然跪下,“聖上,看在臣妾的份上,賞叔父三兩件得以禦寒的冬衣罷。”

這夜靜的駭人,火爐裡偶爾響出幾點畢剝聲,聖上冷笑一聲,捏著她瘦削的下巴,想起她也曾紅袖在側,也曾與自己耳鬢廝磨。“盧謹言見過你了?”

她一雙勾人的丹鳳眼看向別處,下巴也不住地微顫,“是,父親來看和泰。”

他驟然將她的下頜捏緊,“你還真是妙啊,朕若今日不來昭陽宮,還不知你又要想出什麼法子?又要在和泰身上動什麼心思?”

她從未見過他還有這樣的一面,似乎是冰天雪地裡的一隻野獸在飢寒而死的時候捉住了獵物時眼中迸射出的喜悅與冷冽,那一刻她以為自己即刻就要死了,國君有千面,又何止千面?

“臣妾不敢。”她直視他的眼睛,她知道,若此刻求饒那才真是墮入萬劫不覆之地。“只是臣妾不知,我盧氏何以至這步田地?”

聖上驟然鬆了手,經剛才的走水一事,她原本就凌亂不堪,此刻更是頹然地伏在地上,“我盧氏,望出范陽,北州冠族,當初八相佐唐,一門三公主。科舉舞弊一事並非一朝一夕之事,如今聖上找叔父開刀自然無可厚非,不過,總要師出有名罷?”

他冷眼望著她,“如斯境地,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他人。”

她訥訥低語,“盧氏不是楊氏,究竟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天色見白,窗外簌簌雪聲漸緊,祁公公叩門道:“聖上,早朝了。”

他抬腿欲走,沒想到竟被慶貴妃抱住,“聖上,若有一日輪到我父親,願能看在臣妾——看在和泰的份上,賞他苟且偷安罷,他老了——”

他望著地上凌亂的女子,忽然想不起她從前的樣子,但他分明記得有位盧家的昭容,年輕美麗可憐可愛,他略略有一絲心軟,不為別的,而是內疚她單薄無依的餘生,便低低地應了。

門開了,北風捲著雪花飛進來,她瞇了瞇眼睛,跪起身子,“恭送聖上。”

巍巍朝堂,一夕色變。

盧謹行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在天牢中挨餓受凍,原本心中想好的為自己辯白的詞句統統變成了病痛,說不出一句整話,迷迷糊糊中竟全部承認了科舉舞弊一事。盧謹言為其求情,大冷天裡跪在紫宸殿門口,聖上卻避而不見。夜半一小隊金吾衛前去盧府,查點出盧氏兄弟收受賄賂的證據,所見珠寶字畫,古董文玩,滿目琳瑯。

早前與盧氏交好的各位大臣紛紛對此退避三舍,不敢言談一二,唯恐禍及自身,便言說當初盧慶餘及堂兄盧慶恆曾經仗著家中長者在朝便作威作福,盧慶餘更是城中一霸,死不足惜。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這些所謂“志同道合”之人開始落井下石,曾經烜赫一時的盧氏竟已到了朝不保夕的地步。

北風捲地,月上中天。長安的雪已經有一寸厚了,停了這幾日,沒想到又忙不疊下起來。昭陽宮是無限淒冷,庭中是杳渺的簷鈴聲,前幾日有人來殿中搬東西,眼見那繁華一點點被搬空了,她的心也漸漸空了,只有這一點兩點的鈴聲,在她心裡響徹不停,倒覺得自己還是個活人。

和泰在身邊睡得安穩,乳母王氏曾是盧府中的僕婦,盧氏傾倒,她倒還不離不棄,只是止不住地哭,說當時娘娘若不借用走水一事欺瞞聖上,恐怕不至於落得這步田地。那時候她想,該來的總歸是要來的,不是因為什麼其他的事,最後的結果是變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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