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上喉嚨中“咕嚕咕嚕”幾聲,便沒有聲響了。
他撂下帕子,心裡竟覺得一陣暢快,終於他有一日能盡興去做、去說,全然不用再顧忌什麼,他要將那無數個夜晚裡隱忍的秘密一股腦全說出來,他毫無忌憚。
離這個位子,只差一個理由。
李璟甫一齣門便見崔效不同尋常地來回踱步,他忽覺得訝異,而後又想到今日是上元節,便說道:“今日過節,挑幾盞出挑的花燈送去——再送一盒花餅。”崔效應了聲,便又走了。
這天天氣甚好,碧空如洗,長煙一空,頗有些春天的光景。
大唐也正從冗長沈鬱的冬天甦醒,他知道,朝陽初生之日盛自然已不覆存在,如今能做的只是不要讓它落的太快。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他要的不止是五世,而是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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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樂身無錢財,所幸髮髻上還有幾支玉質的扁簪,在這鬧市上總有人要收宮裡的東西,她換了足夠回藍田的銀兩便僱了馬車回去。藍田離長安並不遠,半日的功夫而已,即便如此,她卻覺得是隔世一般。
遠山是淡淡的影子,天色也暗了,藍田卻因為過節而顯得與往日不同。
一個小小的縣城罷了,似乎萬人空巷,這裡是少年少女,那裡是垂髫孩童,她遠遠忘了一眼,有正高懸花燈的小販,有駐足猜謎的才子佳人,有胡姬與商人,有和尚尼姑,有簪纓累世的公子小姐——千萬人裡卻唯獨不見她自己。
人如走長有馬燈似的變,她獨自在這燈火闌珊處,驀然間熱淚盈眶。
因山中腐敗的屍體多,輞山夏季常有瘴氣,但這時節不大有。冬日裡,雪還沒來得及化,這路便十分難走。沒有燈,僅藉著這銀盤似的月亮前行,即便她走的是一條捷徑,到達曾經的家也已經汗流浹背了。
這林中小屋似乎還是以前的模樣,一層薄薄的月光覆蓋下來,勉強能看清這四下幾乎沒變過,似乎幾十年前就是這樣,只不過銀霜和素雪早已不見了,只留下空寂的小屋,落寞又蕭條。
點了燈,這屋子莫名暖和多了。幾間住所裡,唯有師父的書房是最大的,而書房也成了十樂與阿聿最長呆的地方。竹製的案几覆著淺淺一層的灰,另一邊是兩張小几,其中一張上有一大團墨跡,那是她抄書的時候打瞌睡,墨跡浸滿紙張透進竹子裡。
靠窗的是一架櫃子和一排幾乎碰到屋頂的書架,那櫃子師父並不時常開啟,有時還要上鎖。十樂記得那一次他下山沒有上鎖,自己便打碎了裡頭的琉璃碗,自那之後她再也不敢靠近那櫃子。此時她定睛一看,卻發現櫃門是虛掩著的。一如當年的獵奇心,她還是打開了那個櫃子。
這櫃子分為左右兩側可放置物品,左側是幾個抽屜,裡頭無非是散碎的銀錢和沒用完的松煙墨,另有一抽屜裡是一塊布帛,很小,裡頭繡著個日期,還裹著幼兒的胎毛和乳齒,這大約是屬於阿聿的東西。右側是空心的,不過立著一架古琴,落滿了灰。但林岐不會彈琴——不是不會,是他從未彈過。琴邊倚著幾卷畫。
這幾幅畫並非全是林岐手筆,一幅落款是萼梅老人,她知道這是林鐸的手跡。另一幅落款是林岐與李慎,她卻不知這李慎為何人。至於第三幅畫,十樂手不禁一抖,那油燈裡的油落了幾滴在那畫中人臉上。
翻越過沙海,隔著九重宮闕,她又一次見到這女子——她應叫她王若絮。
月下彈琴,疏風花影,畫中題了兩句“冰雪消無質,星辰系滿頭”。此情此景,那兩滴燈油竟像兩滴孤寂的淚兀自滑落。
林岐少年時拜林鐸為師父,而林鐸與王維交好,不僅同朝為官還時常吟遊唱和,視為知己。王維於輞川建造別業,請林鐸同住,也就在那時候,少年的林岐與王若絮邂逅了。十樂想,林岐一定是深愛王若絮的,否則也不會因此再入長安,而她一定也是因為林岐的出現,那半年裡才異常快活。
她小心將這些畫卷收起來,突然發現地上落下一封信。十樂原以為這是林岐與王若絮的傳信,卻沒想到是阿聿的手書。
“十樂,展信安。你我雖違背誓言,但無論如何總還有歸宿之地,是為人生大幸。只因身世之惑,我下山後又重返輞山兩次,陳叔歿去,只留下隻言片語,我幼時??褓中寫了生辰八字及姓氏,如此已料得七八。長安是險惡之地,官宦權貴則更甚,但你我二人扞格不入,我只得作罷。你今日展信可曾後悔?可曾遺恨?奈何你我悔之晚矣。
我幼年所患啞症皆是佯裝,只因師父罰我在輞山之上不許說話。我那日見師父對著畫中女子兀自泣下,便問及此人為誰?不料師父大怒,從此我再不得語。上天眷憐,有你作伴,縱是無言無語無聲無息亦甘之如飴。
師父演卦,我為木命,你為水命,水潤澤生木,你我應當相互依仗扶持;又提及我福輕命薄難得永年,非要我十九歲才能下山,然山中寂寞,唯有鳥獸作伴,山中冬去春來,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十幾年的尺璧寸陰,師父教會我們許多,卻沒教給我們如何正視人心。我不敢,故而總是孤獨;你敢,所以遍體鱗傷。我多恨師父,因為不許我說話,也因為他明知我們要受盡所有的苦難,還要讓我們信誓旦旦地說不再回來。你明白嗎?自下山的那一刻起,我們便無家可歸了——”
十樂頹坐在小几前,這屋子彷彿被一點亮光虛虛籠罩住,與那暗夜橫生出一層結界。她似乎看見阿聿如何提筆如何落筆,恍惚中她想去觸碰,卻無端成了齏粉,一時間淚流滿面。
阿聿的屍骨被李琰葬在北邙山,十樂沒有去過,聽聞若是屍骨葬在異鄉,那麼在黃泉路上便是遊魂孤鬼。她將阿聿在輞山中的衣物檢點一番,為他安了個衣冠冢。思及當日宋大人所說的,阿聿是時任藍田縣令許昭的後人,便在木板上寫著許氏阿聿之墓。
。盡化沒還雪白的上坡小遠,稜冰的長長著結還上梢樹,地遍輝清,空當月皎上山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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