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紅之夜》5 聶雷(1)

作者:貓七七與薇薇安·15小時前

5 聶雷

我記不清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鼓膜上一陣蜂鳴。中學時代開大會,老師在領操臺上,除錯音響裝置時發出的那種蜂鳴,長的,一陣,斷了,又一陣,短的。

我看見聶雷的眼鏡片上,濺了幾滴血珠子,像老師判卷子時甩鋼筆,不小心把紅墨水甩上去似的。

他渾身都在抖,看上去比我還要害怕。藍色工裝上,也濺上了血印子。一長串,看不出來是紅色,倒像是被水打溼的。

聶雷很瘦。根本撐不起身上那件工裝。衣服鬆鬆垮垮掛在身上,顯得人更瘦。一種病態的,近乎畸形的瘦。他的皮膚很白。也是那種常年待在化工車間,不見天光養出來的,病態的白。

不過這副皮囊,彷彿生來就是為了他的工作而設計的。縣化工廠的高階技術員,日覆一日困在辦公室裡,日子只有工位與家兩點一線。這形象,很適配。

我的耳鳴消失了。聶雷的手還在抖。右手三根手指捏著一枚圓形耳環,金的,不大,上面刻著雜亂細碎的紋路。耳環上帶著血,他的指上也是。

面對聶雷的時候,我心底總會生出一種最原始的壓迫感。

這份壓迫,從來都不直接來源於聶雷本人。而是當我直面那種優於自己的先天基因時,從骨子裡滋生出來的自卑與惶恐。

說得再直白一點,從一開始,我就打心底覺得,自己配不上聶雷。他是重點科研院校走出來的高材生,智商卓絕,沒有任何不良嗜好。

閒下來的時候,他只安靜看書。天文地理、歷史哲學、偵探武俠,包羅永珍,就連枯燥的藥品說明書,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他還擁有不凡的語言天賦。大學時選修德語,婚後又一直在自學日語。他說,這些對他的工作有用。還夢想有朝一日,能出國繼續申造。

我知道他祖上世代都是文化人,太爺爺尤其厲害。不像我們家,祖祖輩輩都是粗人。勉強到了父親這一輩,出了一個語文老師,熱衷吟詩作對,自詡“詩人”,但也從來得不到真正的認可。

我做夢都想變成聶雷那樣的人。聰明通透,沈穩豁達,斯文剋制。然而,我心裡也清楚,這就是痴心妄想。我這輩子,是夠不上那種風骨的。

不過好在,成不了那樣的人,但卻能擁有一個那樣的枕邊人。夠了。這就夠了。 聶雷是我貧瘠人生裡唯一的體面,我不能失去他。

叮鈴鈴,鈴。耳環脫手,掉在地上,滾出去一截距離。

聶雷扔了耳環,踉蹌著匍匐在我腳邊,顫顫巍巍揀起了那一小塊血肉模糊的破損耳垂。房間裡的場面慘烈到極致,很多東西掉了、碎了,狼藉一地。

“別……別動。”他站起身,替我將殘缺的部分往回按。可他明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為之的事。他比我更懂科學。

血糊住了他的指縫,順著指根往下流。我看見他單薄的胸腔一直在劇烈的伏動,好像裡面那顆心臟隨時要破腔而出似的。

“太晚了。”我說。

他捏著那一小塊碎肉,整個身體開始痙攣。最後,嗚咽起來。

那天夜裡,我們上床了。事後,聶雷從身後輕輕抱住我。他的身形那麼瘦,懷抱卻收攏得很緊。單薄的脊背貼著我的後背,體溫高得嚇人。我感覺到他全身都在發燙,像一團正在劇烈燃燒的火焰,源源不斷的熱度透過皮膚渡過來,我的耳朵更疼了。

這一切都是假的嗎?我抬手摸自己的耳朵,疼意還殘留在神經裡,清晰得像刻在骨頭上。

怎麼會是假的呢?聶雷的手,他的溫度,他鏡片上的血珠,還有地上那隻沾了血的金耳環,都那麼真實。

安靜。太安靜了。安靜到耳邊又響起一陣若有似無的蜂鳴聲。很快,那聲音被廚房裡母親切菜的剁剁聲音驅散。

我躺在臥室床上,母親還是沒把門關上。她說,關門太悶了。這個理由,她翻來覆去講了三遍。

我就那麼躺著,看客廳,看陽臺。看形狀古怪的二手空調,破了兩個窟窿的洗衣機。看陽臺上晾著三條四角褲。清一色的藍,有一條上面破了兩個洞,一大一小。

一安靜下來,兩個世界就開始拉扯。碎掉,又拼回去。很亂。那個世界的我,這個世界的我,好像都是真的,又好像都不是。很混亂。那個世界的我和這個世界的我,好像都是真實的,又好像都是虛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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