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車禍
覆雜。對於王千這個男人,我的情愫是相當覆雜的,覆雜到我自己都理不清。
一方面,我鄙夷他的人品。可另一方面,我又難以自抑地覬覦他的身體。那是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覬覦,與情感無關。
有時候,我很想從與他相關的世界裡逃離。可有時候,我又有一種不自知的依賴,害怕自己的世界裡沒有他的存在。
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剛從廁所出來,正把溼答答的大手往屁股上隨意擦拭的男人,有一種難以言說的魅力。一種我從未接觸過的、神秘又危險的魅力。
“不吵了吧?”他看著我,表情平靜,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未曾發生。我們之間沒爭吵,小警察也沒來過。
“劉醫師死了。”我直著嗓子對他說。
“嗯。”他蹲下身,從瓷磚地上捏起一粒芝麻大小的蛋殼。那蛋殼碎片那麼小,小到幾乎看不見,他卻一眼就找到了。他把它捏在指腹之間,端詳了一秒,然後站直身體。
“診所爆炸了,老劉死了!”我往前走了一大步,嗓門提高了,裡頭還帶著驚駭的憤怒。
“嗯。”他不緊不慢地越過我身側,把那粒蛋殼放進桌上那堆碎殼裡,而後眼睛開始打量桌上的狼藉。
“雞蛋別吃了,都涼了。粥還是溫的,把粥喝了吧。”他的手背輕輕碰了碰碗壁,那個動作溫柔得可怕。
是的,溫柔。一個剛剛聽說熟人被炸死的男人,正在用自己的手背,測試妻子早餐的溫度。如果這一幕發生在別人家,我也許會讚歎這個男人的體貼。可它就發生在我的面前。我丈夫的面前。
“你怎麼這麼冷血?!”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發抖。是憤怒。我拉開椅子坐下去,椅腿刮過地板。吱——聲響刺得鼓膜發疼。
“劉醫師炸死了!你怎麼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我在等待。等待他臉上出現哪怕一絲裂縫。愧疚也好,震驚也好,哪怕是一點點虛偽的惋惜。只要他給我一點反應,我就可以說服自己,這個昨晚與我同床共枕的男人,不算是個壞人。
可他只是說:“明天去醫院覆查,讓醫生看看。如果好得差不多了,以後就不用去針灸了。”說完他站起身,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轉身進了臥室。
臥室的門沒有關。我看見他站在衣櫃前,脫下身上的背心,從衣架上取下一件乾淨的短袖,飛快套在身體上。
我在跟他討論一個生命的消亡。他卻在換衣服。“冷血!”我對著那扇毫無缺點的脊背罵道。
換好了,他轉過身來。光盯著我看,不說話。
“你不換褲子嗎?”我的眼神快速掠過他的褲兜,那裡面裝著小警察的名片。
“不髒,換什麼?還是……你想看我脫褲子啊?”
“臭流氓!”我羞憤的罵他。“你就是個冷血的臭流氓!”我別過臉,不敢再看他。
他反而來了勁,湊上來盯著我的臉,嚴肅說教:“永遠別把醫患關係變成朋友關係。這是醫生的必修課,也是病人的必修課。”
我楞住了。這不是他說話的風格。他說話從來不是這樣。
他說話粗魯,甚至有時候還夾著髒字,三句裡有兩句是顧左右而言他,另一句是不動聲色的譏諷。他的話不應該是這樣的啊,不應該乾淨,精準,充滿哲學高度。這句話更像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人說出來的話。像一個知識分子。像……像聶雷。
“你不是跟他很熟嗎?”我斜眼看著他,想從這句話裡找到裂縫。
他眨了眨眼,將我一軍。“你哪裡看出我們很熟了?”
一時間,我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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