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蟲豸
我又變回了那個蟲豸。
四肢僵死,只有眼珠和嘴巴勉強能動。比上一次醒來時的症狀,嚴重得多。
我還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那種狀態,但我錯了,這次完全不一樣。現在的我,像一隻被抽走了筋脈的甲蟲,翻過來躺在桌面上,六條腿蜷在空氣裡,偶爾痙攣一下,但再也翻不過身了。
一夜之間,我從一條瘋狗變成了一隻僵死之蟲。我終於明白,自己當初醒來的時候,為什麼會是那個樣子。
或許,很早之前,他們就對我這麼做了。像昨晚一樣。像無數個夜晚一樣。我無從知曉。我只記得暗夜裡的高跟鞋聲,它屬於那個叫印虹的大胸脯女人。
她取了藥從外面走進來,順手帶上門,走到我面前,舉起手裡的藥瓶晃了晃。藥片撞著玻璃瓶壁,嘩啦啦響,像小孩手裡搖的沙錘。
我瞪著她。兇厲是徒勞的,她一眼就看穿了我這副蟲豸的殼子。
她歪著頭,衝我笑。那姿勢像一隻剛抓到老鼠的貓。不急,不慌,有的是時間慢慢玩。
“幾顆?”她問向王千,目光還罩在我臉上。
王千的聲音從我頭頂掉下來,低而沈:“三顆。”
印虹挑了挑眉毛,沒說話。她擰開瓶蓋,往手心裡倒了幾片藥,低頭數了數,又抬眸橫了我一眼。
“怎麼喂啊?”印虹問。頓了頓,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我怕她咬我——咬傷了還得打狂犬疫苗。那玩意兒痛得很,要打好幾針呢。”她沒說“瘋狗”,可這話聽著,比直接罵瘋狗還要毒。
王千沒吭聲。不知道是在思考,還是在生悶氣。
“你掰開她的嘴吧。”印虹提議。
“好。”王千應聲。
一來一回,乾淨利落,全然無視我的存在。沒有嘲諷,沒有憐憫,連一句敷衍的“你配合一下”都吝於出口。於他們而言,這只是一道工序,和在水槽裡剖殺活魚沒有兩樣。屠夫本就不必在意一條魚的情緒。
王千把我翻了過來。
他的臉一下子湧進我的眼睛裡,灰青一片,活像個閻王爺。我死死瞪著他,帶著厲鬼般的恨意瞪著他,盼他怕,盼他不忍,盼他哪怕皺一下眉。
什麼都沒有。那張臉上,什麼都沒有。是了。閻王又怎會忌憚一隻小鬼。那一瞬,我放棄了。放棄了掙扎,也放棄了愛他。
我順從地配合著。不掙扎,不咬人,不發出任何聲音。他跨坐上來的時候,我甚至把臉微微仰起,方便他下手。
王千雙腿死死箍住我,我沒有蹬腿反抗。他微微怔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安分,可手上動作卻沒停,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往下一扳,壓根沒使什麼勁,我的嘴就敞開來了,輕易地,像拉開一個沒上鎖的抽屜。
溼潤私密的口腔和柔軟脆弱的舌頭暴露在空氣中,暴露在他和印虹眼皮子底下,如同當眾被人掰開雙腿,私處盡現,毫無遮掩。
這份屈辱,非殺戮,不可洗滌。
印虹低笑著彎下腰,那張臉從上方緩緩降落。很美,美到邪惡。她看著我,目光從眼睛裡流出來,黏稠,冰涼,像蛇吐出的信子,無聲地舔過我的臉。
那一刻,我想到了美杜莎。希臘神話裡那個滿頭蛇發的女妖。誰看見了她的眼睛,就會變成石頭。
她看了我那麼一眼。就一眼。我便石化了。
我害怕了。我本以為自己不會害怕。然而,當她將藥片塞進我嗓子眼的時候,我還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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