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鬆開了我。一隻手鉗住我的下巴,另一隻手伸進我嘴裡,指頭直往嗓子眼裡摳。
我乾嘔,喉嚨絞緊,他的手指被擠出來。他把我翻過去,讓我趴在腿上,巴掌一下一下砸我的背,砸得我整個胸腔都在震。
“吐!快吐!都吐出來!”他喘著粗氣喊。
我使勁往外吐。吐了半天,只出來一些口水,混著胃液,酸苦的,黏在嘴唇上。別的什麼都沒有。藥片太小了,可能已經化了,也可能粘在胃壁上了,反正吐不出來了。
王千停了手。他蹲在地上,盯著那灘液體看。看了好一會兒。最後抓起我的肩膀,把我扳過來,對著他的臉。我看見他的瞳仁在顫,臉色更青了,好像他才是瀕死的那個。
“這個藥吃多了會出事的!”他轉向印虹,聲音徹底炸開了。炸在我耳邊,炸得我腦仁生疼,心裡愈發害怕。
會出事?出什麼事?會死嗎?就這樣死了?我不甘心。
印虹拍了拍手。乾巴巴的拍,像是拍掉手上的灰。“沒看清楚,”她不鹹不淡地說,“可能十片吧。”說完,轉身走向桌子,端起茶杯,湊到唇邊抿了一口。杯沿上方,她的眼光一直瞄著王千,像隔著一層水霧看獵物。
“去醫院!我要送她去醫院!”王千說著,伸手來攙我。
“王千!”印虹放下杯子,走過來,衝他嚷,“你也瘋了是嗎?去醫院?醫生問起來怎麼說?她吃了什麼藥?藥哪來的?”
王千攙著我的手鬆了。“老劉也不在了,現在還能找誰?”
“老劉那種廢物,給我們惹了這麼大的麻煩,早死早好。”印虹沒好氣地說。
我聽見王千的拳頭捏得咯咯響。果然,他跟劉醫師一早就認識。
“放輕鬆……”印虹湊過來,胸脯裝作不經意地貼上王千的肩膀,身子扭了扭,聲音軟下去,“不就多吃了幾片嗎?能有什麼事。”
她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見她身上的艾草味,近到我能看見手腕上的脈搏。
我一口咬上她的胳膊。她尖聲大叫,跳著腳往後退,手腕從我齒間抽離。血滲出來,從她的腕間,從我的嘴角,腥的,鹹的,不知道是她的還是我的。
“媽的,瘋狗!”她捂著手腕,疼得臉都擰了,卻又突然笑起來,指著我對王千說,“你看看,自己看看,還有力氣咬人!像有事的樣子嗎?多幾片少幾片有什麼關係?不給她多吃點,能行嗎?”
王千看了看我,抬手擦去我嘴角的血。我胃裡泛起一陣噁心,說不清是竄入鼻腔的血腥味作祟,還是他這個動作本身就讓我反胃。
“沒事,沒事。”他把我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我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亂。“睡一覺就好了,沒事的。”
我的眼淚下來了。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不是感動。我確定。也不是委屈。我更加確定。
一條狗,一條蟲,一條魚,被按在砧板上的時候,是不會委屈的。是藥效。藥效上來了,眼淚就自己冒出來了。
淚影中,我看見一步之遙的印虹。她滿頭的捲髮變成了毒蛇,一條一條盤踞著,扭動,吐信子。
我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便石化了。徹底石化了。
我不能動了。視野也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燈變成一團一團的光暈,黃的,白的,混在一起,像攪散的蛋黃。
閻王爺和美杜莎圍著我。低頭看我。像看一條狗。一條躺在地上、吐著舌頭、眼睛半睜半閉、喘著粗氣的狗。一條瘋了太久、咬了太多人、終於被套上嘴籠的狗。一條瀕死的狗。
“王千,你看——她好像一條狗。”
“夠了。”王千洩了氣,像是被美杜莎抽乾了。
我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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