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廢墟
我感覺到了失重。輕微的,短暫的,像每次王千喂完我藥、把我從輪椅抱到床上那一瞬間的自由落體。但這一次沒有床接住我。
與此同時,我聽見了混凝土斷裂的聲音。一長串,連續不斷的。牆壁、樓板、柱子,一節一節都斷開了的聲音。
要塌了。真的要塌了。地面開始傾斜,像一艘正在沉沒的船。牆皮崩落砸在地上,玻璃窗被扭曲的框架擠得炸開,日光燈管掉下來,正當當砸在我腿上。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訴我,這絕非夢境,絕非幻覺。
我聽見有人慘叫,有人哭嚎,有人呼救。走廊盡頭一扇沒關緊的門甩開了,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從裡面衝出來,還沒跑到樓梯口就滑倒了,順著傾斜的地面往下滾。王千想去救,剛邁出一步,自己也失了重心,整個人往旁邊一偏,差點從那道缺口掉下去。
“王千——”我嚇出一身冷汗。
幸好,他抓住了一扇門。門框還連著牆,他掛在上面,慢慢往回爬。眼看他已經爬到距我一半的位置,樓又斜了。這一次斜得更狠,地面幾乎變成了一道陡坡。他沒抓穩,整個人順著傾斜的地磚滑下去,像一塊從砧板上滑掉的肉。
他伸手去夠牆上的扶手,扶手斷了;去抓走廊的欄杆,欄杆也斷了。那些東西都在斷裂,他抓不住任何東西。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見一團黑影往下滾,最後,砰的一聲,好像撞上了什麼。
“啊——”我聽見一聲慘叫,王千的慘叫。我從沒聽過他叫得這麼慘,比我咬他的時候慘一萬倍。
“王千!王千!你怎麼樣了!”我亂了。徹底亂了。在保全自身和營救他之間,我選擇了後者。我試著鬆開手,試著往下爬,試著到他身邊去。
“別過來!”他朝我暴喝。對,極其憤怒的暴喝。“我沒事,你待著別動,抓緊!”
大樓也似乎被他震懾到了,突然間就停了。像齒輪咬住了某個位置,以比薩斜塔的姿勢定格在半空。我抓著高處的窗框,低頭看下去。
原本應該是地面的地方,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一層一層斷裂的樓板疊在一起,王千就掛在下面。他抓住了什麼,一根裸露的鋼筋,或者一截沒斷的水管。
太暗了,我看不清。只隱約看見他的身體懸在走廊原來的位置上,現在那裡已經不能叫走廊了,是一道將近四十五度的陡坡。隔著這道陡坡,他又扯著嗓子衝我喊了一遍:“我這就上來,你千萬別鬆手!抓緊了!”喊得聲音都劈了。
外面的風雨還沒停。颱風從裂縫裡灌進來,裹著烈雨,打成一片雨霧。我閉上一隻眼,另一隻眼瞇成一條縫,看著王千一點點往上爬。
“你小心點!抓穩的地方!慢一點!彆著急!”我把畢生最大的音量都給了他。我怕他聽不見,怕他腳下踩空,怕他手滑,怕他掉下去。
幸好,王千爬上來了。安然無恙地爬到了我身邊。他一隻手抓住了窗框,另一隻手環住我,把我死死圈在懷裡。
“我們得到頂上去,下面沒有路了。抓緊我,一定要抓緊啊。”他喘著粗氣,兩隻黑瞳在雨霧裡閃著幽深的光。
“好。”我聽他的話,兩隻手牢牢圈緊他的脖頸。
他開始帶著我向上攀。兩個人共用一個窗框,一個把手,一根鋼筋,一米一米地往上挪。他的手始終沒離開過我,要麼摟著腰,要麼託著腳後跟,把我往上送,再跟上,再送。眼看著就要從一道裂縫爬到樓頂了,突然,一顆雷下來了。
不是雷聲,是雷。一道白光從我眼前劈過去,離得太近了,近到能聞見空氣燒焦的味道。整棟樓震了一下,像被劈中了神經。腳下的樓板猛地往下一沈,裂縫從腳底下躥過去,牆面在我眼前炸開,磚塊和碎水泥像霰彈一樣飛濺。
第二次坍塌。
又是一次自由落體。這一次是兩個人一起。他抱著我,我抓著他,一起往下掉。那一瞬,我腦子裡竟然閃過一個念頭。兩個人,真浪漫。
等我從短暫的昏迷中醒過來,第一個反應是擁擠。擠得我喘不上氣。我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極窄的集裝箱,不能翻身,不能屈腿,甚至不能把頭完全抬起來。有什麼沈重的東西壓在我身上,壓得我的胸口只能往上頂一點點,剛夠喘一口氣。
然後我才意識到自己還活著。接著,我看清了壓在我身上的東西。是王千。他的頭歪在我肩側,左邊臉頰貼著一塊粗糙的水泥面,身體蓋在我身上,像一堵肉做的牆。
風在很近的地方響著,但雨淋不到我們,我們上方被什麼蓋住了。大概是一塊板子,斜著卡在兩面斷牆之間,勉強撐出一小片空間。我想抬頭看看,但頭頂就是他的下巴,再往上就是那塊水泥板,離我的額頭只有一拳的距離。
“王千——王千——”我把手從他身下抽出來,用力拍他的臉。說實話,越拍越重,重到像是故意報覆。我不是存心的,我只是擔心他死了。
他不能死。他不能在我被卡在這個鬼地方的時候死掉,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他不能在我懷著他孩子之後,就這麼死了,一句遺言也沒有。他不能在還沒回答我滿腹疑問之前死,他必須給我一個交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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