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小周身後傳來一個清稚的聲音。很小,像從風裡浮起來的氣泡。“媽媽——茜茜摔倒了——”
我抬眸去看,是一個小女孩,三四歲的樣子,額頭上貼著一塊小小的紗布。她身上穿一件粉色短袖,袖口卷著邊,臉上還沾著灰,像是剛在什麼地方摔過。
她正低著頭看地面,細小的手指直直指向小周腳邊。
是一個洋娃娃,頭髮是褐色的,捲曲的,穿著一件紅色波點的公主裙。洋娃娃的頭髮已經有些毛躁了,像是被玩了太久,衣裙上的紅色也褪得發暗發黑。
小周彎下腰,從地上撿起洋娃娃,遞給小女孩。她接過娃娃,抱在懷裡,咧開嘴笑了。她媽媽從後面過來,把她抱起來,又抬頭看了小週一眼,客氣地道了謝。
“謝謝叔叔——”小女孩伏在媽媽肩頭,將娃娃舉起來貼著自己的臉,夾著嗓子說:“茜茜說,謝謝叔叔救了她。”
小周撫了撫她的頭,笑著說:“不客氣。”
小女孩覆又將娃娃緊摟在懷裡,小嘴巴一直咕噥:“茜茜,不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淇淇,不怕,姐姐會保護你的。”
那是我的聲音。比現在年輕,比現在柔軟。我坐在一張舊床上,抱著一個同樣大小的洋娃娃。那個娃娃的頭髮也是褐色捲曲的,穿著一件紅裙子,邊角磨得發白。我的手指正在摸它的頭髮,指腹蹭過那層已經乾枯的纖維,從髮根一路滑到髮梢。
那年夏天,臨源特別熱。我在省城的大學本來已經找好了一份暑期工,打算不回家。但我還是沒能撐到學期結束。
期末考試前的最後一個月,我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變化。我整夜整夜睡不著,課堂上走神,課本上的字在我眼裡變成了活的,一行一行地爬。輔導員打電話把母親叫到了學校,大人們一番商議之後,我被領回了臨源的家。
母親開啟門的時候,手裡拎著一袋菜。她看見我懷裡的洋娃娃,菜就掉在了地上。土豆滾出來,有一顆滾到了餐桌底下。她走過來,走過那些土豆,從我手裡拿走了娃娃。然後她把它甩了出去。娃娃撞在牆上,又掉在地上。
她盯著我的眼睛,臉青得像只鬼。“你一天到晚拿著這個東西幹什麼?!你就不能看會兒書嗎?!”
“你幹嘛打淇淇?!”我從床上彈起來,懟著母親的臉暴喝。
“她不是連淇,你才是!”母親甩了我一耳光。“你要瘋到什麼時候?”
我被抽得發懵,瞪著眼看她。她站在那裡,光線從她身後照過來,鐵青的臉被逆光裹住,表情看不太清。
“醫院也去了,大師也瞧了,都說沒啥子大事。你就是故意裝瘋賣傻?你想幹啥子?你不要讀大學了嗎?你不知道我跟你們輔導員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人家才答應讓你回家休養一陣子。你再這樣下去,就要被退學了!連淇,你給我好好的。暑假一過就回去上課,我去跟輔導員講——”
她往下說的時候,聲音越來越快,像是怕被什麼打斷。我在她說話的時候彎腰把娃娃從地上撿起來,用手指梳理它的頭髮。那些褐色捲曲的纖維已經乾枯了,摸起來粗糙得很。
“媽,”我坐回床上,平靜地說。“不要逼連淇了。她不是你們用來撐門面的工具。她是一個人。”
母親的話卡在嗓子眼,說不下去了。
我低頭輕摸著娃娃的頭,繼續說:“她不想回學校,就不回嘛。”
“一點點小挫折就不念書,還回家天天抱著個洋娃娃裝神弄鬼——”母親的聲音揚起來,“你真是沒出息!不就是人際關係處理不好嗎?小孩子之間鬧點矛盾,有什麼大不了的!”
“小孩子?小矛盾?”我重複著她的話,冷冷地笑了起來。“呵呵,媽,連淇是這麼跟你說的嗎?”
母親沒有接話,她氣得在原地轉了一個圈,然後又轉回來,用手指著我嚷嚷:“就是你自己想得太多!你自己性格有問題,敏感,軟弱,不會處理同學關係。人家怎麼不欺負別人,專門欺負你?”
我抱著那個娃娃,專注地欣賞它的臉。它的眼睛好漂亮,睫毛又長又卷。
“媽。”我說,“連淇不會再被欺負了,她有我呢。”我把娃娃重新摟進懷裡,把臉貼著它乾枯的褐色頭髮。那層纖維蹭著我的下巴,扎扎的,但很溫暖。
“我是她姐姐。我叫連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