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上)
我叫王千,也叫阮文強,還叫吳天富。
要說我最喜歡哪個名字,我想,應該是吳天富吧。天富,天富,天生富貴。土是土了點,但寓意好啊。生下來就自帶金幣,不用努力奮鬥,無須拼搶廝殺,更不會因此而走上歪路。多麼美好的人生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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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有來世,我真希望自己一出生,便擁有這般美好的人生劇本。
我出生在中部一個叫臨源的小縣城,父親是個個體戶。當然,這是體面的說法。實際上,別人都管他叫“收破爛的”,而我,則被他們喚作“小破爛”。
這外號,確實跟我很適配。打我記事起,家裡就擠滿了各種垃圾。紙殼、廢鐵、塑膠瓶、舊衣服、破傢俱……堆在堂屋,塞在床底,橫在過道,摞在院子裡。
父親每天蹬著三輪車把它們拉出去,晚上再拉另一批迴來。我們家到處都臭烘烘的,全家人身上也是一個味兒。隔壁鄰居頗有怨言,找父親說過好幾回。父親當面客客氣氣,說不好意思,一定注意。轉回頭還是老樣子,一根毛都不會改。
我上小學之前,印象裡好像只洗過兩次澡。一次是長了跳蚤,一次是掉進了糞坑。跟衛生狀況同樣慘烈的,是我的穿著。從頭到腳,我幾乎沒有一件合身的衣物。
夏天,奶奶沒撿到涼鞋,我就繼續踩著冬天撿回來的成人棉拖鞋到處晃悠。冬天,父親沒收著棉衣,我也只能往身上多套幾件夏天收來的單衣湊合著,自然,八成都不合身。
別的小孩常笑話我。他們笑我,我就打他們。他們人多,我多半吃虧。那也不妨礙我下回依舊先動手。我不怕疼,就怕被人笑。
這麼看,我從頭到腳全是傷疤,帽子爛了,褲子也是破的,鞋子還臭烘烘。別人叫我“小破爛”,真是一點都沒叫錯。
不過別誤會,我不是單親。我有母親。只是她從來不說話,也不出門,成天縮在朝北那間小屋裡。
那間屋子自然也逃不過堆雜物的命。一條窄過道擠到床邊,兩邊碼著比我人還高的紙箱。她坐在最裡頭,懷裡抱著一團不知哪撿來的舊棉絮,手指來回撚著棉絮邊角,一點點撚出小小的棉團。
有時候,她會主動抬眼看我,也有明明知道我來了,頭都不抬的時候。我湊過去喊媽,她就伸手摸一摸我的腦袋。
母親比我還要邋遢,常常衣不蔽體,但從那蓬亂的頭髮縫裡不難看出來,她的五官是好看的。我像她。眉眼像,連膚色都一樣的黑。
我跟她說在外頭和別的小孩打架的事,她像是聽不明白,一點反應也沒有。可只要我攥起拳頭比劃,學著李小龍的樣子耍兩下,她就會笑,嘴裡蹦出一兩句話。那些話我一句也聽不懂,嘰裡呱啦的,像外星話。
奶奶說,我母親沒讀過書,不識字,腦袋也不正常,不讓我總往她房裡鑽。等我再長大一點,外頭就經常有人跟我說,母親是邊南人,是我爹花六千塊買來的。
我不信。那些一臉壞笑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我怎麼會信?於是,往後誰拿這話笑我,我直接一腳踹過去。漸漸的,我的外號又變了,從“小破爛”變成了“小混蛋”。
無論是小破爛還是小混蛋,都註定不會有人願意與之交朋友。我幼年時期的玩伴,就是一隻小野狗和兩隻流浪貓。直到那個比我還怪的女孩出現,我才算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類朋友。
有天下午,我蹲在巷子口石階上,手裡擺弄一根撿來的鐵絲。她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伸手指著我的鼻子問:“看見三個小男孩沒有?有一個胖得跟豬似的。”
我拿鐵絲往石橋那邊一指:“你找他們幹啥子?”
“他們欺負我妹妹,我去收拾他們。”說完,她就往石橋的方向去了。
我心裡好奇,想瞧瞧她要怎麼收拾那夥總來惹我的小混蛋,便悄悄跟了上去。
到了石橋邊,我站在岸上往下看。胖子帶著兩個跟班,正在橋底下的河灘打鬧。那女孩什麼廢話也沒有,順著斜壩一溜,直接滑到河灘上。
看見她過來,胖子幾個人就開始鬨笑。“又來了?剛才吐你臉上的口水乾了?”說著,他舉起手裡抓的癩蛤蟆,往她臉跟前懟,存心要嚇她。
我本來以為她會被嚇哭,可她一點都沒怕,伸手一把搶過蛤蟆,直接擰斷蛤蟆腦袋,抓著血糊糊的半截身子就往胖子臉上抹。
胖子和跟班們嚇得尖叫,四散著跑開。她抬著下巴,衝著他們逃竄的背影大喊:“再敢欺負我妹妹,就把你們的腦袋也擰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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