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債·十一
這個年輕的工人叫高幸,跟王二是一組的。剛出綠洲的大門,他就一屁股攤在地上,面色蒼白,渾身哆嗦,問什麼都跟沒聽見似的,一言不發。
後來還是林子數人頭髮現少了一個,這才知道出事了。工人們都等著結薪資,他便沒來得及趕回去通知甘霖。
“從你們進那扇大門開始說,直到王二出事,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漏掉。”甘霖坐在高幸身旁,抓起一把沙土,又看著它們從指縫中流走:“別緊張,慢慢說。”
高幸心情已經平覆,他搓搓胳膊,看看四周確認沒其他人,又咽了下口水,才開口:“我跟王二在一組,進去之後就跟著綠洲的人七繞八繞的,走了沒一會兒,到一處塌了的房子前,我前面的三個人被要求留下,綠洲那人指了指地上發光的圈,警告他們不能跨出來。然後又領著我跟王二走了……得有將近兩公里才停下。”
“那裡也有個藍圈,綠洲的人再三叮囑我們不能出圈,這些我跟王二都知道,蘭老闆您已經說過好幾遍了,我們只想賺錢,不想丟命。”
“那人走了之後,我倆就開始幹活。我們的工作內容比較簡單,就是把那一片垃圾分開,乾的放一堆,溼的放另一堆。”
“因為記著您說的把自己當個聾子、瞎子、啞巴,我和王二一整天都沒說話,連中午吃飯都沒敢發出聲音。最幸運的是,一個綠洲人都沒看見,興許是我們那個地方又髒又臭,他們平時也不會去。”
蘭森遞給他一瓶水,高幸接過猛灌幾口,然後用袖子抹了一把嘴,又繼續說:“傍晚的時候,安全部的人來視察,還誇了我倆,”他靦腆地笑了,右半邊臉上顯出一個酒窩:“說我們把垃圾分得又快又準確。可他們剛走,王二就跟中了邪似的,兩眼直勾勾的盯著那倆人的背影。”
“我喊他,他也不答應,只一個勁兒的吸鼻涕。他聲音太大了,我害怕被人聽見,就……就推了他一把,可他卻轉身瞪住我,雙眼通紅,跟要吃了我一樣。”高幸閉上雙眼,一陣戰慄。
“那兩個安全部的人,有什麼特殊的嗎?”蘭森問道,一個正常人不可能突然魔怔。
高幸搖搖頭:“沒有。起碼,我沒看出來。”
“然後呢?”林子在一旁聽得有些著急。
“我太害怕了,擔心自己喊出來,又不敢跑。就縮在垃圾堆旁邊,捂住嘴。然後我就看見王二,他……他不停地搓著手,抬腿就邁了出去,然後定位環就響了,我小聲地喊他,他根本不理我,朝那倆人離開的方向追去。”
“吸鼻涕……搓手……”昨晚王二過來的時候也做了這兩個動作,蘭森當時還以為他是怕冷,現在看來沒那麼簡單。
林子在一旁接話:“是個賭徒,可能是看見眼熟的東西,勾起賭癮了。”
“賭徒?”蘭森皺起眉頭,昨天王二遲到的原因,是有個局兒。
“蘭先生,您在地表的時間不算長,可能不知道。別的地方我不敢說,咱們新都的地界上,十個人裡面有一半都是賭徒。”
“地表上的人,我看大部分都挺窮的,這些人哪來的錢賭呢?”
林子冷笑一聲:“誰規定了賭一定要用錢?牙齒、頭髮、手腳,甚至家人,都是賭資。”
“是我的問題。我審查工人背景的時候,只查了有沒有跟綠洲產生過直接衝突,根本沒往這上面想。”蘭森低下頭,又抓起一把沙土:“高幸,繼續說。”
“哦。說到哪了?對,王二去追那倆人。他還沒追上,那倆人已經聽見了警報聲,轉身就按住了王二,可王二根本沒當回事兒,他被壓著跪在地上,還伸手去掏那個綠洲人的褲兜。然後……然後……”高幸又嚇得哆嗦起來,額頭上出了一層冷汗。
蘭森也不催他,手掌伸開又握住,反覆幾次,掌心裡的沙土不斷滑落,最後只剩小小一堆。
林子卻忍不住問道:“綠洲的人,把他打死了?”
“沒有。他們……他們拿出一把我從沒見過的刀,是透明的,就那麼輕輕一劃,”高幸擦了擦腦門上的汗:“王二……王二的手就掉地上了。”
他說完立刻閉上眼睛,抱住雙臂,像是再也不願意回想起當時的場景。
透明的刀,蘭森見過,還摸過:“是冰刃。製造子彈的原材料稀缺,且成本極高。很多年前,綠洲就開始研發能一擊致死的冷兵器了。我還在護衛隊的時候,曾被邀請試用,別說一隻手了,冰刃連鋼鐵都能一劃即斷,還根本不用使力。”
“那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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