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森站在那裡，聽著老人斷斷續續地說著楊曉光小時候的事。
出來的時候，外面已經是傍晚了。夕陽把整片棚戶區染成橘紅色，遠處依稀還能看見綠洲的高牆。
他把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沒有立刻發動。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血腥味，他彷彿回到了那一天，透過血肉模糊的縫隙，看見楊曉光的屍體被幾隻變異獸爭奪。
蘭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已經一片清明。他發動車子，朝新都的方向開去。
回到住處時天已經全黑了。林子聽見車聲跑出來，看見他的樣子，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蘭森繞過他上二樓，推開房門。
甘霖已經坐在他房間了。角落裡的油燈安靜地燃燒著，把男人的側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甘霖轉過頭，看著他：“去哪了？”
“去看看以前的同事。”蘭森坐在他身旁。
甘霖把手伸過來，握住他搭在膝上的手。
“回來的路上我在想，”蘭森突然說：“如果不是我，他們三個現在應該都還活著。”
甘霖收緊了手指：“我一直沒問過，你是為什麼離開綠洲的。”
“是被趕出來的，”蘭森笑了笑，捏了捏甘霖的手指：“你不用顧忌我的心情，我現在覺得地表挺好的。”
也許是這裡光線昏暗，讓他可以安心一些，也許是身旁這個人很安靜，讓他有了一點傾訴的想法。更重要的是，今天把三萬顆彈珠送出去之後，稍微彌補了一些他內心的愧疚。
比起剛出來那段時間，他現在已經能平靜地提起這件事了：“那天，是曉光第一次出任務，目標是郊外的三頭變異獸。作為隊長，我當然要跟著的，梁奇和渺子也要去湊熱鬧。”
“臨出門前，我習慣性拿了三顆彈珠。”蘭森摸出褲兜裡的彈珠，託在手心裡：“我們一路說說笑笑，還約好了結束後去伊甸園喝兩杯，慶祝曉光第一次出任務。”
“梁奇信誓旦旦地說，這次一定他請，”蘭森笑起來：“我哪能真的讓他們請呢。”
“然後呢？”
“然後……”蘭森收起手掌，彈珠在手心裡硌得有些疼，他又握緊了一些：“我們到的時候，三隻變異獸正在打盹，他們三個各自領了一隻，輕輕鬆鬆就消滅了。曉光湊過來跟我說，他想請客，但還沒發工資，先找我借點。”
蘭森沉默了一會兒，甘霖鬆開他的手，手臂繞到他背後，撫上他的肩膀，收緊五指。
“我剛要吐槽他兩句，周圍的廢墟里突然出現一群變異獸。渺子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撲倒在地，變異獸一口咬斷了他的脖子。我……我殺了幾隻，但根本殺不完。”
“然後是梁奇，最後是曉光。我當時第一反應是情報有誤，我得活著，回去問清楚。現在想想，如果我當時跟他們一起死了，可能會好受一些。”
“不，你應該活著，查清真相。”
蘭森良久沒有說話，角落裡的油燈突然滅了。他側過頭，輕輕放在甘霖肩膀上，手臂上的五指又收緊了一些，他開口：“今晚，在我這兒睡吧。”
“嗯。”甘霖低低應了一聲：“林子說，明天他會帶倆人提前去東門，你多睡一會兒。”
蘭森揉了一把臉：“我沒事，明天照常就行。”
兩人依然並排躺著，和以前的每個夜晚一樣，中間隔了點距離，但似乎又有哪裡不一樣。甘霖的手慢慢摸過來，先是碰上他的手背，然後緩緩插進指縫裡。
蘭森翻了個身，面朝甘霖。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男人的鼻樑被勾出一條完美的曲線。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巴縮排去。甘霖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然後也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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