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日
天未亮,姜辭優就醒了。
她沒動。她睜著眼,看窗紙一點點由黑轉灰。系統已經不再響了。不是停了,是像把最後一擊都留給了今天。姜辭優能感覺到它還在。像一條伏在意識深處的蛇,盤得很緊,只等時辰一到就亮出毒牙。她慢慢坐起來。冷氣從被角鑽進來。她的腳趾凍得發疼。她沒穿鞋。光著腳踩在地上,像要讓自己清醒。
今日是最後一日。她必須選。
外頭出奇地靜。灰衣人仍在,卻像被夜吸走了聲音。她走到門口,從門縫裡往外看。正門外那片舊梅,不知被誰撥開了一小片。雪地上橫著一樣東西。極細,極長,是截舊繩。姜辭優認得。那是昨日沒有的。她沒去撿。她只是盯著那截繩子,像在認一個字。繩子在風裡輕輕一滾,像在說:路已經給你備好了。
她退回屋裡。短哨還握在手裡。她把短哨放回枕下,又把那半塊硬餅塞進懷中。馬叔給她的東西,她沒吃。她吃不下。她只喝了口冷水。水極涼,從喉嚨一路涼到心口。她覺得自己又清醒了一點。也好。今天越清醒越好。錯一步,就是兩條命。
天光大亮時,她看見謝危行從偏殿出來。他今日穿了件極舊的深灰袍,外頭沒披大氅。他站在院中,像在等這一天。姜辭優也走出來。
謝危行看她一眼,說:“今日別出冷宮。”
姜辭優說:“你也要去嗎?”
謝危行說:“嗯。”
姜辭優說:“什麼時候。”
謝危行說:“卯時。”
姜辭優沒再問。她知道,自己攔不住他。她也不想攔了。她只想在他走之前,把一件事做完。
她去了密室。
謝危行說去北牆,是假的。姜辭優出門時,看見他朝北牆走。她信了。她不知道,謝危行走到半路就折了回來。他貼著偏殿西牆,繞到一扇極窄的舊窗後。那窗子正對暗廊出口。從前他夜裡查密室,也常從那裡看。只是沒人知道。
昨日傍晚,馬叔說:“姜姑娘在偏殿後頭站了許久。”謝危行當時沒接話。可他記住了。他知道,系統最後一定會逼她去密室。所以他今早才故意說去北牆。他要把這地方留出來。讓她自己進去。讓她自己做決定。
姜辭優走到暗門前。她的手指按在那塊鬆動的磚上。她聽見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淺。她不知道,外頭舊窗後,也有個人正聽著同一陣風。她按下機關。暗門開了。極輕。像一隻鳥落在舊雪上。謝危行在牆後聽見了。他沒有立刻過去。他等。等到腳步聲進了暗廊,等到暗門重新合上,他才從舊窗後走出來。他走得很慢。他不想驚著她。更不想讓她覺得,自己是在監視她。
暗格裡,兵符還在。銅鑄,鷹爪裡抓著朵梅花。姜辭優跪在石磚上,像跪在一座極小的碑前。她的手指在抖。系統又響了。它要她把兵符投進火裡。姜辭優沒動。她只是看著那枚銅符,像要把上面的梅花刻進眼裡。她想,謝危行昨晚一定知道。他知道系統會逼她。他知道她今天會來。可他還是走了出去。不是去北牆。是去那扇舊窗後。他把自己藏在那兒,像把她所有的退路和選擇都還給了她。
謝危行走到密室門口。沒有進去。他背靠著冷牆,像一截被風吹舊了的柱子。他能聽見裡面極輕的呼吸,和姜辭優極輕的哭聲。他知道,她一定已經拿到那枚兵符了。他也知道,她還沒燒。他忽然想,自己這一生,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怕聽見火苗的聲音。
所以當姜辭優回頭,看見他站在門口時,那不是一個巧合。那是他早就等在那裡。等她自己開啟暗格,等她回頭,等她決定要不要把兵符放回去。他不是來抓她的。他只是來等一個答案。這個答案,只能她親手給。
“謝危行。”她極輕地說,“你其實一直在等我來,是不是。”
謝危行沒有否認。他站在門口,外頭的天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進密室。他看著她,像在等一個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你想好了嗎。”謝危行問。
姜辭優蹲在地上,手裡還握著那枚兵符。她仰起臉。眼淚流了滿臉。
她說:“沒想好。可我知道,我不能燒。”
謝危行沒動。
她說:“我要是燒了,我就回不了頭了。謝危行,我不想回沒有你的地方。”
謝危行看著她。他慢慢走進來。密室極暗。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覆住她的手。那枚兵符就在兩人交疊的掌心裡。他說:“那就不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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