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區的灰市在廢料山後面。說是市，其實就是一條歪歪扭扭的窄路，兩邊支著破棚，賣舊零件、變異菇、發黴布料，也賣各種來路不明的藥片。
阿諾以前來過很多次，買東西，換東西，也打過架。可這一次，他手裡沒拎鉤杆，懷裡抱著三張放大的卡——停，急，黑。
沙米走在前面帶路，門縫跟在旁邊，胸前員工證在灰市裡格外顯眼。不少人看見他們，都愣了一下：“識字點的人？”“那不是阿諾嗎？”“他抱的什麼？”
阿諾把卡往牆上一貼：“看字。”有人笑了：“第七區什麼時候講究看字了？”沙米立刻接話：“不看字，會把孩子喂死。”那人笑不出來了。阿諾看了沙米一眼——這句話說得狠，但有用。
溫老師把卡貼在另一邊，用舊夾子夾住，開始念：“肺弱孩子，指尖發青，立刻停藥。呼吸急，不要亂吃壓咳片。灰線、黑線，找人看，不要等。”莉塔站在旁邊，把那半片止咳片的樣子畫在紙上。她畫得很慢，藥片灰白，中間一道壓痕，邊緣有黑點。旁邊寫著：不要給肺弱孩子吃。字不漂亮，卻清楚。
人慢慢圍過來。一開始只是看熱鬧，後來有人臉色變了：“我家也買過這個。”“前天有人在東棚賣。”“說是主區退下來的止咳藥。”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聽他們說。她不急著問，話自己會往外冒。果然，一個瘦男人擠進來：“胡說什麼？這藥我吃過，壓咳很好。”阿諾看向他，男人手裡提著一個小袋，袋口露出灰白藥片。沙米小聲說：“就是他。”男人聽見了，臉色一沉：“你個小偷崽子又胡說。”沙米臉一白。
阿諾往前站了一步：“你賣給肺弱孩子了？”男人冷笑：“誰肺弱？你們說肺弱就肺弱？咳了吃止咳藥，有什麼問題？”
伊芙琳抬眼：“藥從哪兒來的？”男人看向她，見她坐在拖板上，眼神輕了一點：“小孩別管。”“你賣藥給小孩的時候，倒沒覺得小孩不能管。”圍觀的人裡有人低笑了一聲。男人臉色難看：“我賣的是正經藥。”
伊芙琳伸手，阿諾從他袋裡拿了一片。男人想攔，被門縫齜牙嚇退半步。伊芙琳把藥片放進溫水，灰泡浮起來，她把檢測紙放進去，灰色很快暈開。人群裡安靜下來。伊芙琳拿起放大的“黑”字卡：“看見了嗎？”沒人說話。她把檢測紙貼在卡旁邊：“這種灰泡，會壓肺弱孩子的呼吸。吃完咳聲小了，不是好了，是咳不出來。”
一個女人臉色變了：“我兒昨天吃完就不咳了，可晚上喘得更厲害……”賣藥男人急了：“你們拿一張破紙嚇人！”
伊芙琳看著他：“那你吃。”
男人一愣。阿諾差點笑出聲：“你不是說正經藥嗎？吃一片。”男人怒道：“我又不咳！”“那你怎麼知道壓咳很好？”人群裡又有聲音：“對啊。”“他剛才說自己吃過。”男人額頭冒汗，轉身想走。
沙米比他更快，早就繞到他身後，把路堵住。他個子小，堵不住人，但門縫堵得住——門縫站在窄路中間，背上鱗片一點點豎起，男人不敢硬衝。阿諾走過去，把他袋裡的藥片倒出來，不多，十幾片。莉塔把每片都畫下來。溫老師記賣藥人的名字。男人罵：“你們憑什麼記我？”伊芙琳說：“紙上的名字很重要。”沙米小聲接：“時間也重要。”阿諾看他一眼，沙米這次沒有躲。
人群裡有人把賣藥男人認出來：“他叫喬三。”“常在東棚賣藥。”“上個月還賣過退熱片。”溫老師一條條記。喬三臉色越來越白。
就在這時，人群后方有人開口：“第七區什麼時候輪到一個病小孩管藥了？”人群分開——林先生站在那裡，身邊跟著灰衣小員。他看著牆上的三張卡，又看了看桌上的檢測紙：“你們把未稽核醫療資訊貼到灰市，是想製造恐慌？”
阿諾立刻攥拳。溫老師臉色也變了。伊芙琳卻不意外——他們貼出來，對方一定會來。她看向林先生：“你來得挺快。”林先生笑了笑：“有人舉報。”“舉報卡，還是舉報藥？”林先生沒回答。
伊芙琳拿起那片灰色檢測紙：“如果這是正經藥，你可以帶回事務點公開測。”林先生眼神沉了沉。灰衣小員立刻說：“事務點會處理。”“寫收條。”伊芙琳說。灰衣小員一頓。她繼續：“收走多少藥片，誰收，什麼時候收，檢測結果什麼時候貼出來。寫。”
圍觀的人一下看向灰衣小員。林先生臉色終於不好看了。阿諾把筆遞過去：“會寫吧？”這句話氣人得很，沙米沒憋住笑了一聲。灰衣小員接過筆，臉色鐵青地寫收條。
林先生看著伊芙琳：“你很喜歡讓人寫紙。”“比聽人說話省事。”“紙也會騙人。”“會。”伊芙琳看著他，“所以要讓騙子多寫幾張。”人群裡有人倒吸了一口氣。阿諾的背挺得很首。莉塔低頭，繼續把收條內容抄一遍。溫老師看著伊芙琳，忽然覺得自己昨日那份申請寫得還不夠鋒利。
喬三被灰衣小員帶走時還在喊冤，沒人幫他說話。因為牆上的三張卡還在那裡——停、急、黑。那三個字粗糙，歪斜，被風吹得晃，可灰市裡第一次有這麼多人盯著字看。
回去路上，沙米一首很興奮：“他剛才臉都綠了。”阿諾說：“你別學她說話。”沙米問：“為什麼？”“容易捱打。”伊芙琳坐在拖板上，淡淡道：“也可能是別人捱打。”阿諾沉默了一下：“也對。”
莉塔抱著記錄紙，聲音有些低：“今天之後，賣藥的人會記恨我們。”伊芙琳看向灰市方向：“讓他們記。”她伸手按了按舊佈下的身份牌，“記得越清楚，越不敢裝作沒見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