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那個抱女孩的女人來了。識字點還沒開門,天色像一塊沒洗乾淨的灰布,冷風颳過棚屋縫隙,吹得人骨頭都發酸。女人懷裡的女孩醒著,眼睛半睜,呼吸比昨天急。
阿諾一看她臉就變了:“怎麼了?”女人嘴唇發白:“昨晚咳了一夜。她手指……有點青。”
莉塔立刻蹲下去看。女孩的指尖確實泛著青,很淡,可淡青色落在那麼小的手上,刺眼得厲害。
米恩站在屋門口,原本抱著豆子盒子,看見那孩子的手,臉色也白了一點。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黑線不能等。可第七區沒有醫療站。
阿諾下意識看向伊芙琳。伊芙琳己經坐起來了,昨晚睡得不夠,身體還有些沉,可眼神很清楚:“水。”莉塔立刻遞過溫水。伊芙琳看向女人:“昨晚喝了什麼?”“水,熱食,還有一點止咳片。”女人聲音發抖,“鄰居給的,說孩子咳了能壓住。”
羅婆婆臉色一變:“什麼止咳片?”女人從懷裡摸出半片灰白色藥片。伊芙琳接過來聞了一下,藥味很衝,壓著一股苦麻味,她皺眉:“誰給你的?”女人嚇得哭出來:“我不知道不能吃,她咳得太厲害了,我就……”“哭等會兒。”伊芙琳說,“現在沒空。”
女人的眼淚卡住。阿諾看著她,又看伊芙琳——如果是以前,他可能會覺得這話太硬,可現在他只覺得穩。慌的人太多了,屋裡得有一個不慌的。
伊芙琳把藥片刮下一點放進水裡,水面很快浮出一層淺灰泡。她又取了一條檢測紙蘸上去,灰色暈開,不是營養粉的灰線,是藥性衝突。“止咳片壓呼吸。她肺弱,吃這個等於拿布捂火。”女人臉色徹底白了。莉塔強迫自己把這句話記下來,阿諾咬牙罵了一句,沙米站在門口也不笑了。
伊芙琳把昨晚整理出的“黑線”和“急”兩張卡放到女人面前:“看清楚。”女人哭著點頭。“青紫,停藥。呼吸急,不能壓咳。去找乾淨熱水,灰藻根,水膜蟲殼粉。”
阿諾立刻起身:“我去。”沙米也站起來:“我知道哪家有灰藻根。”“別偷。”“我拿訊息換。”門縫也站起來。伊芙琳看它:“你去找水膜蟲殼粉,昨天那家廢料鋪。”門縫叼起員工證就往外跑。
溫老師剛好趕到門口,看見這陣仗愣了一下:“怎麼了?”莉塔快速把情況說了。溫老師聽到止咳片,臉色沉下來:“第七區還有人賣這個?”“有人敢賣,就有人敢買。”羅婆婆說。伊芙琳把那半片止咳片包起來:“留著。”溫老師立刻明白:“證據?”“嗯。”
女孩咳了一聲,咳聲很悶,咳完臉漲紅,呼吸更急。女人抱著她,手抖得厲害。伊芙琳抬眼:“放下。你抱太緊,她喘不過氣。”女人趕緊照做。女孩躺在床板上,小胸口起伏得很快。
伊芙琳沒有用魔力,至少一開始沒有。她先用溫水擦女孩唇邊,又讓莉塔把灰藻根煮開,只取最淡的第一道水。阿諾很快跑回來,手裡攥著一小包灰藻根,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沙米。沙米臉上有一道新灰印。阿諾一邊拆包一邊說:“他沒偷,真拿訊息換的。”沙米扶著門框喘氣:“我說……識字點登記止咳片。”阿諾看他:“你這訊息說得也太快了。”沙米擦了把臉:“快才值錢。”
門縫回來得最晚,嘴裡叼著一包水膜蟲殼粉,外面還綁著一截髒布條。阿諾接過來,看見布條上寫著鋪主的名字:“它還會賒賬了?”門縫挺首背。沙米震驚:“它比我有信用?”阿諾說:“你終於發現了。”要不是情況緊,莉塔差點笑出來。
伊芙琳把東西配好。這不是營養干預粉,是臨時救急的水。灰藻根淡水、水膜蟲殼粉、極少一點甜石頭碎屑混在一起。藥液泛出很淺的綠,水膜蟲殼粉下去後,灰泡慢慢沉掉。她看著那點沉澱,手指停在瓶蓋邊緣——這次要用一點魔力,不多,只沿著瓶蓋內壁走一圈,把衝突藥性壓下去。胸口悶了一下,手沒有停。
藥液安靜下來。莉塔看見她臉色白了,嘴唇動了動,沒有打斷。伊芙琳把瓶蓋遞給女人:“一滴,舌下。不能咽太快。”女人手抖得拿不住。
米恩走過去,伸出手:“我來吧。”莉塔一驚:“米恩。”米恩看著她:“我喝過一滴。”這句話一出來,屋裡安靜了一下。他怕生,怕外人,平時聲音比門縫叫聲還輕,可這時候他拿著小蓋,竟然穩得很。
伊芙琳看了他一眼,沒有阻止。米恩蹲到女孩身邊,小聲說:“有點熱,不要怕。很少的。”女孩睜著眼看他。米恩把那一滴藥液滴到她舌下。
所有人都等著。女孩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然後呼吸慢了一點。不是立刻好了,只是沒有繼續往下滑。女人捂住嘴,眼淚一下掉下來。
伊芙琳說:“記。”莉塔馬上寫:誤服止咳片,指尖青,灰泡衝突,臨時救急水一滴,呼吸減緩,繼續觀察。
溫老師看著那張記錄,低聲說:“這要告訴事務點。”“不。”伊芙琳說。溫老師一愣:“為什麼?”“先告訴第七區。”伊芙琳看向那半片止咳片,“有人在賣會害死肺弱孩子的藥。事務點知道了,不一定先救人,可能先收紙。”
阿諾立刻說:“那我們貼出去。”莉塔抬頭:“貼什麼?”伊芙琳把“黑線”“急”“停”三張卡推到一起:“貼這三張。”沙米說:“我知道哪裡人最多。”阿諾看他:“不是偷東西的地方?”“賣東西的地方。”阿諾點頭:“那你帶路。”
溫老師看著伊芙琳:“這會得罪賣藥的人。”伊芙琳把那半片止咳片包好:“己經得罪了。”她低頭看向女孩——女孩呼吸還弱,臉色卻沒剛才那麼嚇人。米恩坐在旁邊,手裡還拿著那個小蓋,指尖微微發抖。
伊芙琳叫他:“米恩。”
米恩抬頭。
“做得好。”
米恩的眼圈一下紅了。他低頭看那個小蓋,過了好一會兒,才很輕地說:“我剛才沒抖。”阿諾別開臉:“嗯,沒抖。”其實抖了,可沒人拆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