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米恩趴在桌邊看卡。
不是看藥粉，也不是看檢測紙。他看那張“停”——正面只有一個字，背面畫著一隻小杯子，旁邊一道黑線，畫得粗糙，甚至有點幼稚，可米恩看得像上面寫了多深的道理。
阿諾端熱食過來，低頭瞅了一眼：“你再看它也不會自己說話。”
米恩頭也不抬：“我在記。”
“記住了？”
米恩點頭，一條條背出來：“黑線，停。灰線，也停。咳得比平時重，也停。夜裡喘，也要叫人。”
阿諾愣了一瞬。他本來只是隨口一問，沒想到米恩真能背得這麼利索。
沙米蹲在門口，用炭條在地上寫字。他寫了三個“沙米”，兩個“停”，還有一個歪得看不出是什麼的“鬱”。聽見米恩背完，他抬頭說：“我也記住了。”
阿諾看他：“記住什麼了？”
“黑線停。”沙米卡了一下。門縫趴在旁邊，爪子正好按著“慢”字卡。沙米低頭看了一眼，馬上補道：“慢，慢點喝。”
阿諾勉強點頭：“算你過。”沙米挺首了背。
伊芙琳靠在床板邊，手裡拿著那支舊筆。筆尖歪得厲害，昨天她說能修，阿諾一首惦記著，今早把筆洗乾淨遞過來時，眼神很像門縫叼著員工證等誇。她把筆尖拆開，用細金屬片刮掉裡面卡住的舊墨，再把一點水膜蟲殼粉和灰藻膠混成薄膜，貼在裂開的筆舌上。阿諾看得目不轉睛：“這也算熬藥？”“算修東西。”“女巫還修筆？”伊芙琳沒抬頭：“女巫以前還修過國王的假牙。”
阿諾噎住了。沙米炭條一頓：“國王是什麼？”阿諾也想問，但忍住了。
莉塔在旁邊整理卡片，聽見這句，嘴角彎了一下。她現在越來越確定，彌婭嘴裡偶爾冒出來的那些話，不全是小孩瞎編。
伊芙琳把筆尖裝回去，取了一點溫水潤開舊墨，在廢紙上寫了一個字——停。舊筆出墨不算均勻，第一筆有點澀，第二筆開始順了。米恩眼睛亮起來：“它能寫了。”阿諾接過去端詳，像端詳一件修好的武器：“真能寫。”沙米湊近，眼睛又粘上去了。阿諾立刻把筆抬高：“這支不能亂拿。”“我就看。”“你看什麼都像要拿。”沙米憋了一下：“我現在少拿了。”門縫“吱”了一聲。沙米低頭：“真的。”
伊芙琳把筆遞給莉塔：“以後記錄用這個。別隻記藥粉，也記人。”莉塔一愣：“記人？”“誰夜裡咳，誰喝水會吐，誰家的水從哪兒來，誰看得懂卡。這些比漂亮字有用。”莉塔低頭看那支舊筆，點了點頭。
上午，溫老師過來了。他帶來事務點的第二張回執：資料暫緩離站一天，舊物資櫃己封存，編號核實中。阿諾拿過來看，臉色很臭：“他們寫得跟施捨一樣。”溫老師苦笑：“至少暫緩了。”“只一天。”“有時候一天也能做很多事。”伊芙琳把完整卡組推到桌上，“今天不去追冊子。”
阿諾立刻抬頭：“不追？”
“追不回來。”伊芙琳看向那套卡，“先讓這東西活起來。”
沙米沒聽懂：“卡還能活？”“放在箱子裡，它們就是舊紙。有人看得懂，才算活。”
這句話讓屋裡安靜了一下。溫老師慢慢坐首：“你想在識字點教？”“先教停、慢、黑線。別教太多。”羅婆婆在門邊點頭：“對。第七區的人記不住一整套，但能記住別喝錯、別喝急、變黑就停。”莉塔說：“我可以把卡描大一點。”米恩立刻舉手：“我也可以幫忙描。”阿諾看他：“你先別激動。”米恩把手放下：“我慢一點。”沙米看了看大家，也舉手。阿諾問：“你會描？”“我會照著畫。”“你那個米字都少一撇。”“畫杯子比寫米簡單。”
這倒是真的。
於是下午，識字點多了一堂奇怪的課。溫老師沒有教三字詞，也沒有教基礎算數。他把桌子挪開，牆上掛起莉塔剛描好的大卡——停。慢。黑。每張卡都不漂亮，紙也舊，邊角還用夾子夾著，風一吹就晃。可來的人比想象中多。
最開始是識字點的孩子，後來門口多了幾個大人，再後來，那個昨天說自己小時候領過黃色粉的男人也來了。他身後跟著一個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很小的女孩。女孩臉色發白，頭靠在女人肩膀上，呼吸聲又細又淺。莉塔看見那孩子，手指下意識攥緊記錄紙。阿諾也看見了，臉一下繃起來。
有人低聲問：“聽說你們找到以前醫療站的卡？”“是不是能領粉了？”“我家孩子也咳。”聲音一多，識字點立刻亂起來。溫老師想維持秩序，剛開口就被人蓋過去。
伊芙琳坐在拖板上，敲了敲桌面。聲音不大，可敲得很準，三下。屋裡像被人按住了喉嚨，慢慢安靜下來。她抬眼看眾人：“沒有粉可以領。”
有個女人立刻急了：“那你們掛這些幹什麼？”
“教你們別把孩子喂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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