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想的,可有什麼辦法?那些人不肯放過我,不論我躲到哪裡,他們總能找到,沒有人能幫到我,唯一的辦法就是用許燕交換,我不能讓他們繼續糾纏,當天晚上,許燕拼命掙扎,那人下手把她打昏,我看見許燕躺在地上一動不動,額頭上出了血,我丟下她落荒而逃了。
“我顧不得自己的此行目的,也顧不得考慮她會經歷什麼,恐懼和絕望吞噬了我的理智,我連滾帶爬地從越達路後面的小山包上跑下來,卻被楊樹攔住,我不知道他發現了什麼,他把驚慌失措的我帶回家,然後自己悄悄出去了一趟。
“那天晚上的事情像一場噩夢,我多希望夢醒之後,一切都能回到原點,許燕依舊會出現在教室裡,回頭對我燦爛地笑。可是……她跳樓的訊息如同一把錘子,毫不留情地將我的妄想敲碎,那天開始,17歲的我從此墮入地獄,與魔鬼同眠。”
“所以,楊樹返回你們的作案現場,一路尾隨被侵害的許燕回到學校,然後眼睜睜等著她從高樓上縱身躍下,從一個活生生的青春少女,變成一具四分五裂的屍體。”
沈白的身體從沙發上滑下來,跌坐在地板上,張揚看著他那張死灰一般的臉漸漸扭曲成一團皺巴巴的抹布。
“不得不讓我們細思極恐的是,許燕的死,是不是真的自殺,會不會跟楊樹有關係,我們不得而知,如今楊樹也死了,那天晚上的跳樓真相,也只有兩位死者在地下清算了,”張揚嘆了口氣,轉頭再次盯住沈白的眼睛:“現在,我們該來說說楊樹之死了。”
“對於楊樹和你的關係,我們真不好定義,用普通的敵友關係根本解釋不了,你不知道的一點是,楊樹是個同性戀者,據我推測,他沒有跟你提起過吧?所以你不知道他與陳立的關係,更不知道楊華用這件事威脅他,所以你嫁禍楊華的意圖被輕鬆翻盤。讓調查案件的警方偏離了你希望的走向,漸漸查到你身上。”
沈白驚訝地看向張揚:“所以……你們順著陳立才查到許燕案上?”
“是的,楊樹那麼幫你掩蓋真相,你不覺得他是有別的意圖麼?”
沈白搖搖頭:“他幫我完全是為了勒索我而已,從許燕事件發生那一天開始,他便以此來要挾我做任何事,上大學之後每月給他寄錢,他說要多少就是多少,不管是偷是拐還是搶銀行,就算我自己沒錢吃飯,就算我窮到去賣血,也必須滿足他的要求。
“而讓我最受折磨的,是這種被人要挾的感覺,我本以為擺脫我父親的那些債主,考上大學,離開宜濱這個城市,就可以與以前的生活徹底決裂,可是楊樹這塊狗皮膏藥,帶著那些不堪的痛苦記憶,讓我從一個地獄中跌入另一個更大的地獄。”
“所以……這13年的時間,楊樹以賭博為生,並非是他賭技一流,而是因為你一直在給他匯款?他全家的生活來源都由你負擔吧?”
張揚在房間裡來回踱了一圈,“哦……這就不難解釋,你為什麼會知道他弟弟與他妻子的關係,也很容易讓紅哥向警察說出他與楊華串通的事實了。其實這些年,你也一直留意著楊樹,只是沒找到反擊的合適時機吧?那如果是這樣……我就不明白了,你為什麼偏偏選擇在條件極其不利的情況下,臨時起意要殺他?”
沈白目光一凝,覆雜的神情裡夾雜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愴,他頓了一頓,開口說的卻是另外一個真相:“因為他貪得無厭,這次他被楊華算計,連房子都輸掉了,本來說好我給他20萬現金,他就把那些照片的底片交給我,從此一撇兩清。
“但見面時又反悔否認,要我在宜城為他購置一套江景房,更不能忍受的是,他居然要來我公司上班,我不能答應他的無理要求,更不可能讓他在我的眼皮底下活動,可楊樹拿出那張照片砸到我臉上,狠狠地說這輩子都別想擺脫他,我當時被憤怒衝昏了頭腦,抄起桌上的銅製擺件朝他腦袋上砸過去。
“一下接著一下,他的後腦勺被砸開了花,當我恢覆理智想要停手時,卻發現他早已經沒了呼吸。我本想逃跑的,可是門外響起的敲門聲斷絕了我的逃生之路,我只好拿著砸死楊樹的兇器,砸向自己的額頭,我如願以償地昏厥了過去……醒來時,就是你們所看到的那樣。”
“那20萬呢?酒店大堂的監控清楚地看見你進入時確實拎著個黑色手提袋,可現場我們也沒發現那20萬,錢到底哪兒去了呢?”
沈白自嘲地冷笑一聲:“要說人不作死就不會死呢,我確實帶著錢,可臨到楊樹門口時,我卻把那黑色袋子放在走廊的垃圾桶裡,我怕我如此急切的作風,使得楊樹又開始反悔。”
“所以,從頭至尾那筆錢也沒進入過房間,案發後你趁亂派人將那袋錢拿了回來,而楊華儲物櫃裡的20萬,也是你搞的鬼了?”
沈白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沈先生真是好算計,現在回想,你從案發現場醒來的那一刻起,此後的種種設計就在你的腦海裡開始盤算了,要不是我意外見到了陳立,恐怕楊華已經成了你的替死鬼。雖然有句古話叫做人定勝天,但同樣有句古話叫做自作孽不可活,倘若你逃離苦海的路,是犧牲別人的人生一步步鋪墊的,那你終將走向地獄。”
一個俗套的案中案終於水落石出。再長的故事也將落幕,可旁觀的看客們卻久久不能抽離出來,沈白坐在地板上沒再說話,只是將頭放在雙臂環抱的大腿上,眼神落在倒影著他影子的玻璃窗前,窗外的枝葉晃晃悠悠,在他的影子裡晃晃悠悠,像無數個被禁錮的靈魂。
張揚站在沈家別墅的花園裡,目送著沈白被押上警車,一眾車輛呼嘯著出了大門,劉協拿著一瓶紅牛小跑著走過來,遞給站在樹下正皺眉思索的張揚。
“案子已經真相大白,隊長你啥時候請喝慶功酒啊?”
張揚煩躁地說:“還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沒弄明白。”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