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的心早已軟了,卻不敢開口應答,只怕一齣聲,生死茫茫的不捨就跟著跑出來,再也瞞不住他。
她沉默越久,趙宴的心就越煎熬,沈青到底於心不忍,只硬著聲音道:“師父的仇還沒報,我沒心思想別的。”
趙宴又燃起一絲希望,想起她方才夢裡還喚了一聲師父,趕忙正色道:“我記得你曾經說,尊師臨終之前,臟腑和筋骨都疼得厲害,短短幾日就骨瘦如柴,皮肉像掉屑一般潰爛。”
沈青面色一緊,總算轉回頭來:“沒錯,你可查出什麼了?”
趙宴略一點頭,起身坐在她旁邊:“這一年我搜集了許多毒經殘卷,發現南地已經覆滅的阿羅古國有一種藤草,服食後與此症狀極像。但這草並不適於生長在中原,需得潛心培植,數年也未必能得一株。”
沈青急道:“怎麼培植!”
趙宴頓了一頓,才不忍似的開口:“還記得無心堂外那片樟木林嗎?”
沈青如遭雷擊,一顆心猛然下沈,墜得氣血翻湧,喉間溢位一股腥甜。
她慣知銀月公子也是逼死師父的元兇之一,卻不想他陰狠無恥到如此地步。因著這毒,師父死前日夜受苦如在地獄之中!而她在遇到趙宴之前,為無心堂賣命整整七年,就為了查明那到底是什麼毒。
七年,這毒草就長在她往返無數次的樟木林裡,而她就如同瞎了雙眼,任憑銀月公子作弄!
沈青氣極,恨極,再壓制不住那股溫熱,猛地嘔出一大口血!她的身子搖搖欲墜,眼前忽又迷濛發黑起來,趙宴扶著她焦聲呼喚,沈青卻只能模糊看到他的表情,聽不見半點兒聲音。
趙宴點住她身前兩穴,欲將人攔腰抱到屋裡,沈青不肯讓他把脈,一把推開他的手,扶著廊柱喘息許久才緩過來。
趙宴眉頭緊鎖,他知道就算沈青心裡有氣,也不會時刻如此抗拒自己。看著沈青蒼白如紙的臉色,他忽的心神一震,終於有所察覺,正要強行去探她的脈象,沈青卻猛一抬頭,聽到突兀的嘶嘶聲響。
這聲音低緩細密,像雪地裡冒出細針,越來越多地從四面環繞,向中央靠近。她抓起峨眉刺便要探個究竟,卻見趙宴也環視四方,戒備道:“哪兒來的香氣?”
沈青一楞,深深呼吸幾口,卻沒聞得半點馨香。不過片刻工夫,已有許多俠士推開門彙集於此,俱是四下尋聞,都道空氣裡有股怪異的糜香。
沈青乍然明白過來,想是她已毒入膏肓,五感次第消失,此前雙目失明是靠丹藥強自挽救,方才激怒又引動毒發,連嗅覺也失去了。
她按下心中沈痛,凝神四野,聽得先前那嘶嘶異響已不過三丈之外,再結合眼下的怪香,側耳一探便將峨眉刺拋擲出去,只見平地綻開一絲血花,正是好大一條毒蛇!
轉瞬之間,近百條毒蛇包圍過來,地上、樹上、山石上,數之不盡,順著鞋面就往人身上爬。眾俠士哪見過這怪景,抽刀拔劍就要去砍,此刻又聽空中傳來尖銳的笛聲,那些毒蛇像是得人操控,瞬間飛彈遊爬向眾人絞殺。
蛇蟲鼠蟻,蠍子蝙蝠,凡是毒物皆被笛聲所引。沈青強撐起一股內息抵擋,左右卻接連有人被毒物咬傷,碩大的漢子說倒就倒,抽搐幾下就沒了生氣。
趙宴俯身去看中毒的俠士,抬眸見一隻黑蝙蝠正衝沈青飛去,當即灑出一包藥粉,那蝙蝠振翅的動作一頓,啪的一聲掉在地上。
沈青臉上還沾著殺蛇濺出來的髒血,拉起趙宴就要推他回房,趙宴反攥住她的手,果斷道:“是雷緲!”
沈青也想起雷緲的南疆蠱術,正要開口,又聽南方傳來悶雷般的踏步,如黑雲狂卷,無心堂一眾瞬時殺了上來。
此刻天還未破曉,武盟眾人徹夜未眠,銀月公子卻在此刻攻殺,是不想給人半點活路。只聽得雷緲揚聲大笑,將笛聲吹得尖亮,沈青心中一急,護著趙宴連連後退,咚的一聲撞上華知源的門,才發現退路早已斷絕。
笛聲不休,香氣更盛,陰毒的笑聲迴盪在山壁之中,那笛曲拐了幾道彎,竟引得眾人神迷目眩,自相殘殺起來!
有俠士提刀轉向,劈頭就砍,沈青不忍還擊卻又不得不動手,猛踢一腳,厲喝道:“醒醒!”
那人中了雷緲的蠱術,只知道不分敵我的砍殺。趙宴沒有內力不受所擾,沈青失了嗅覺,亦逃過一劫,她看到趙宴從袖中掏出幾顆丹丸,碾碎了化作齏粉,隨風一拋,眾俠士聞了有片刻的怔楞,竭力晃頭眨眼,可笛聲一催,覆又迷亂起來。
血腥味瀰漫四散,眾人殘殺得愈發慘烈,危急之刻,左右兩方忽地傳出一陣低沈的梵音,如水面漾開的波紋,聲聲震顫心魄。
少林派的空住大師率十數位弟子齊身而至,連聲誦經不斷,眾人漸漸清醒過來,聽不得到底是什麼經,只覺那低沈之聲如激流滌盪,生生瓦解了雷緲的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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