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這次毒發後,她明顯感覺身體在日漸衰弱。有時候丹田一片冰冷,連內力都無法凝聚,又有時異常燥熱,經脈似要暴漲開來。更糟糕的是她的雙眼,哪怕是正午烈日當空時,她看東西也總是霧濛濛的,昏黑一片。
方才關城月去找蠟燭,她獨自站在房裡,雖有月光傾照,她卻什麼都看不見,以至於撞上桌角,痛得半晌沒直起腰。
分明已經吃了解藥,此前也從未有過這些異狀。她不知其中到底出了什麼岔子,或許是解藥不妥,又或許,五毒祭根本不像說的那樣簡單。
沈青不願多生枝節,沒有把這些告訴關城月,可面色蒼白卻是瞞不住的。關城月這幾天總是見她皺眉忍痛,隨身的靈丹妙藥盡數服了,卻總也未見半點起色,便扶她到床邊坐下,不放心道:“我還是請個郎中來吧。”
“不必了。”沈青斷然拒絕,忍著不適笑道:“我只是沒留神撞到了桌子,沒什麼大事。關兄,你幫我再多點幾根蠟燭,就去休息吧。”
她看不清關城月的表情,只聽到他嘆了口氣,去擺燭臺。不一會兒,房中燭火大增,沈青眼前終於慢慢亮了起來。
關城月搭上她的手腕,只覺她脈象異常紊亂,時快時慢,時沈時浮,猶豫著勸道:“若實在不適,咱們還是改道去尋醫吧。外面縱有天大的事,自有應當的人去管。”
沈青搖頭,堅持道:“沒有那麼嚴重,可能是我元氣未覆,趕路又太奔波,好好睡一覺就行了。”
關城月到底拗不過她,又囑咐了幾句。他走之後,沈青撐著身體,拿了一盞燭臺,走到銅鏡前解開了衣衫。
昏黃的燭光照亮女子單薄而堅韌的身體,也照亮肌膚上那條突兀的紅線。一端連著脖頸,另一端赫然已經湧入心脈。
沈青惶然落下眼淚,她所剩時日,竟連一個月都不到。她不怕死,可大仇未報,怎能死得心甘。
萬幸,趙宴給她留了一顆丹藥。
天亮之後,兩人進了京,發覺街上的攤販少了許多,行人俱是眉目凝重,偶然有官兵經過,他們恨不得退避出三里之外。
關城月找了間相對紅火的酒肆,一頓飯的工夫,將如今的時局聽了個大概。
——皇帝病重,合宮御醫皆在殿中侍疾會診,卻恐怕已是無力迴天。秦軻入宮請見皇帝,被攔在殿外,他召集大批兵馬守在宮中,堵住進出所有宮門,美其名曰以防宮亂。卻不想皇帝亦有私兵,整整五百帶刀禁衛,日夜不休地守在承明宮外。
秦軻一旦冒進,就坐穩了弒帝之實,天下人的口誅筆伐足以毀了他的“大業”,是以連日來兩方僵持,只看皇帝到底能撐多久。
出了酒肆,沈青向關城月辭行,關城月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嚴肅道:“不管你怎麼說,我都必須跟你一起去。”
沈青搖頭:“朝堂不比江湖,如今時局緊張,我此行一旦不成,還不知要被扣上什麼罪名。”
關城月不悅道:“你以為我是貪生怕死之人?”
“自然不是。”沈青安撫一笑,好言勸道:“你我勢單力孤,要是都被抓住,豈不是隻剩死路一條。你留在宮外是我的助力,若真遇上不測,我也好向你求救啊。”
關城月半信半疑,猶豫著放開手,在她手裡塞了兩支鳴鏑,算作支應的訊號。
沈青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關城月,不知是不是此生最後一面,一時酸澀難言,險些落淚。她用指甲掐著掌心,誠懇道:
“關兄,這些日子多謝你的照拂,萬一……萬一我到底沒能活著回來,你就在師父的院子裡,替我折兩枝梅花入土,算作我的衣冠冢吧。”
她說罷策馬而去,關城月想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卻抓了滿手留不住的風。
沈青一路來到宮門附近,要等到天黑才能潛入,她放了隨行的馬,進了一間茶肆,血脈裡的燥熱卻無端端又湧了上來。
此刻剛至黃昏,沈青腦子裡似有驚雷炸響,嗡鳴一陣之後,忽然又什麼都看不見。她提氣運功試圖壓制,丹田卻如同一片死海。慌亂中踉蹌起身要往外走,也不知撞到哪兒,茶桌茶盞乓啷啷倒了一地。
小二吵吵嚷嚷地追過來,她心裡惶急,掏出銀錠子就扔過去,那人撿了錢也不再來追,沈青一路扶著牆,只靠著眼前那一絲微弱的光亮走到了衚衕。
她抵牆而立,將舌尖都咬出了血,眼下是刺殺秦軻最後的機會,現在這副樣子怎麼能成。沈青忍了又忍還是嘔出一口黑血,正要去摸趙宴給的那顆丹藥,忽聽耳側有勁風襲來,她側身一躲,擲出暗器,不想身後另有一人奇襲,棍棒狠狠砸向後頸,她便人事不知地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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