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第五天(1)
1.
無人區的夜降臨了。
溫度急速下降,黑暗吞沒了沙山和我來時的道路。遠一些的地方,有一些露營燈火亮起來。三角形的小帳篷裡,圍爐而坐的是和我們一樣對這片荒蕪之地抱有期許的人。
我慢慢地走向那輛物資車,我已經太累太累了,如果這黑暗再遙遠一些,我可能也會成為黃沙裡的枯骨之一。
在黑暗裡駛向物資車的還有另一輛車,它開得很慢很慢。後面跟著的是警車,一樣以一種安靜的、準備捕獲什麼的姿態前行。
我停下了腳步,躲在沙丘一側向那邊張望。
亞倫帶著幾個警察悄無聲息地接近物資車,但很快無功而返。車裡似乎什麼人也沒有,我看到他們把車門大開,用某種試劑在車內做著測試。警車上搬下了熱成像裝置,並放出了無人機朝著大路的方向尋找。
大約十幾分鍾後,這兩輛車陸續開走,我才從沙丘後走出來。
曼曼開的物資車,輪轂已經被壓彎了。我推測是她開出來後輪胎爆了,但是心太急,沒來得及換備用胎,繼續向前開了一段距離,導致輪轂損壞,車輛再也無法行駛。
車上的一切都在,曼曼帶走的那些水和食物原封不動地放在那裡。衛星電話也在,我檢查了一下,能正常使用。讓我不解的是,曼曼似乎一個電話都沒有打。
我帶走了車上所有的水,以及一桶汽油。這足夠我們把希龍留下的那輛酷路澤開到彭加木遇難處,或者更遠一些的補給點了。
當我一路跋涉趕回去時,夜已經深了。阿吉處於半虛脫的狀態,老蘇的情況也沒好到哪裡去。他只允許蘇喆一個人喝水,他自己和阿吉則打算撐到忍無可忍時再碰一碰那可憐的小半瓶水。我的箱子也完好無損地放在一邊,上面有鎖,沒人能開啟。
我告訴老蘇,水來了,我在沙漠裡徒步往返了八公里,帶回了水和油。
“以及這個東西,衛星電話。”我炫耀地舉起來。
老蘇安靜地聽我說完一切,不但沒有對我表示感謝,反而質問我,是不是殺害了曼曼。
2.
“以前的事,也許是意外,也許是極端情況下的選擇,但是你為什麼要……”他氣得嘴巴都白了。
我也沒好到哪裡去,我讀的書不多,但我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一個叫做羊脂球的女人,在逃難的路上和人們分享了食物與水,不但沒有受到應有的感激,反而被眾人所指責。
“我告訴你,警察就在我眼前!亞倫也來了。沒有人敢在警察面前傷人。”我這樣說。
老蘇還是不信我,他似乎極其痛苦,他一直在喊叫,一直反覆問我那句話:“這幾天我們傷害的人還不夠多嗎?”
我提醒他,傷人的是他,和他的兒子。
“rline!”他這樣聲嘶力竭,略微緩過一口氣的阿吉也望過來,“是不是在警察來之前,你就已經對曼曼做了什麼?不然你為什麼要拿走所有的水,以及為什麼曼曼沒有打出過一個電話?你只有知道曼曼已經死了,才會這樣!”
阿吉怔住了,這個年輕人不算多麼聰明。他渴望地望著我,希望我多說一些關於他哥哥是如何急切尋找他的故事。
“我拿走所有的水,是為你們能活下去。明白嗎?至於曼曼為什麼沒有撥打這個電話,那理由可太多了……心虛?沒有想聯絡的人?已經得救了?或者壓根忘記了車上有衛星電話!”我冷笑著提醒老蘇,我是想到他和蘇喆身上有太多解釋不清的事,才穿越黑暗一路走回來,不然我大可以跟著警車一走了之。
“哈。”老蘇這樣怪笑了一聲,他說我之所以回來,就是因為這隻箱子還在他這裡。
有一雙很亮的眼睛在看著我,是蘇喆。
他是混血兒,五官自然要比我們立體一些。在這樣陡峭的夜裡,他的眉骨、鼻樑也刀削斧劈一般更高挑了。我能聽到他在很重的喘息。我把聲音放低了一些,重新整理了語氣,再對老蘇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