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龍的手指一直指到他鼻子上去,讓他不要敗壞自己的興致。“分幾瓶水現在不是你說了算,朋友,搞清楚現實。我說過,到了這裡,都得給我下溝底找高僧的屍身。找到的,有水喝。找不到的,忍著吧,一天兩天渴不死人。哈。”
老蘇提出來,大家都很餓了,這又是氣溫最高的時候,是否可以休息一下再去尋找高僧屍身。希龍聳聳肩膀,自顧自地拉開車門,坐進去吹著冷風。他不分配食物,我們誰也不敢貿然行動,那柄自制獵槍就在擋風玻璃那放著。
阿吉帶了頭,他勉強地笑笑,說自己從小就跟著哥哥往無人區闖,這些地貌他見慣了,地形也更熟悉一些,他先下去看看。
希龍撇撇嘴,不置可否。接著是蘇喆和老蘇也下去了。我正準備滑向溝底的時候,希龍把我喊住了。他說讓我就待在紅羊溝邊上,從上面監視著他們。
“萬一有誰想跑呢?”他說。
我被他這種過度緊張的樣子逗樂了,我說:“希龍哥,沒水,沒飯,沒人能撐住一個下午的。”
希龍堅持他自己的觀點,他說西夏高僧的屍身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阿吉他們跑出去,把這個訊息放給別人,他的經書可就沒那麼值錢了。
“那大家出去後也總是會知道的。阿吉和他哥是做旅遊的,這條線還沒人開發,有高僧屍身的事傳出去,紅羊溝可就火了。”我說。這也是實話,和我們一樣做這趟買賣的人很多,跑來跑去不過是這麼幾條線,誰都想賺錢,誰都想搶生意,一來二去把價錢壓得幾乎離譜。
“所以,你給我看好他們。”希龍慢悠悠地仰倒在駕駛座上,“我要讓我的這批高僧開光的經書成為絕版。等會你多給我拍一些。拍完,我就送高僧真的上西天……”他展開拇指和食指,比劃成槍的樣子,左右兩隻手搖擺起來,“灰飛煙滅。”
3.
站在紅羊溝烈日下的十幾分鍾,是我這一生經歷的最漫長的十幾分鍾。我感到全身的皮膚都在尖叫和收縮,我的嘴裡已經開始有血的味道。我回頭望向希龍的車裡,那裡放著我們唯一的水源。他隨隨便便擰開一瓶礦泉水,又隨隨便便喝了幾口,然後丟在沙地裡。我升起一個非常不體面的念頭,我甚至想撿起他不要的那瓶水來喝。
而溝底的那三個人,行走的又是那樣緩慢。我無比期待著有誰能抬頭大喊一聲,找到了。
希龍比我更沒有耐心,他舉著那柄獵槍也走了過來,蹲下來盯著溝底的三個人。
“你們有沒有他媽的好好找?”他問。
阿吉已經精疲力竭了,他是我們之中最累的人。他扶著膝蓋弓著腰,說下面什麼都沒有。
“那就代表這不是真正的紅羊溝!”希龍火冒三丈,幾乎從地上跳起來,他舉著那柄槍四處亂瞄,“還在騙我?是不是?”
他把槍對準了我,惡狠狠地問我這裡到底是不是紅羊溝。
我嚇得兩隻手都舉了起來,“我保證是。希龍哥,我給你看過我之前拍的照片。紅羊溝就是這裡了,再沒別的了。這一片的沙石柱都像羊犄角,和其他紅雅丹不太一樣。一眼就能看出來。”
“那為什麼沒有高僧的屍體?為什麼沒有?”他用槍砸著我的肩膀,要求我也下去找。
“你們想喝水是不是?找不到的話就一直找,誰也沒有水喝!”
希龍像一個瘋子,和那個喝著咖啡、擺弄吉他的他判若兩人。他一直撕扯著自己的頭髮,雙眼通紅,反覆強調他那套經書是多麼值錢,被曼曼偷走之後他的損失有多麼大。“這次我一定要翻身的。你們必須給我找出來。”
我幾乎是被他踹下去紅羊溝的。相機被我一直護在懷裡,才沒有損壞。滾倒溝底之後,有那麼幾分鐘我的眼都是花的。我倒在沙地上,老柳和劉長海的臉交錯出現,我看著他們的臉紅腫、發脹,又逐漸碳化成黑色,心裡已經恐懼到了極點。我怕我自己也會死在這無人區。
“別怕,別怕。”是老蘇把我扶起來的。如果不是他幫我擦眼淚,我甚至都沒有意識到我被希龍嚇得涕淚交加。淚水在我臉上很快就蒸發了,太陽曬過之後,那幾道淚痕非常痛。
“蘇喆找到高僧屍體了。”老蘇小聲說。
阿吉做了一個手勢,示意我不要聲張。“我們商量好了,先把他騙下來。讓他和他那槍分開。”
“然後呢?”我問。
阿吉和老蘇交換了一個眼神。我很驚訝地看到,他做出了一個和希龍一樣的手勢,拇指和食指展開,“灰飛煙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