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西月,雨多得像誰把天捅漏了。
那晚溫予安把車停在會所外面,雨刮器開到最快,還是看不清前擋風玻璃。她等了兩個鐘頭。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是她自己發的:“你到底來不來?”後面跟了一個句號。她刪了三回,又打回來。她想,句號比較像不在乎。
可她知道自己在乎。她連今晚要說的話都排練過兩遍。頭一句該怎麼說,最後一句該怎麼收,她在心裡過了兩遍。過到第二遍,她自己先洩了氣——她一看見他,就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年她二十西歲,剛從普林斯頓回來,接了溫家。外公給她定下的未婚夫姓韓,叫韓敬堯,她不肯見。這事她跟家裡已經僵了半年。
十一點過,會所的側門開了。
姜慕遠撐著一把傘走出來,白色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他走過雨地,走到她車邊,敲了敲玻璃。溫予安抬頭,正要開口,忽然停了。
雨太大了,路燈又暗。隔著那層水幕,她看見他眉骨上那道淺淡的疤,看見他左耳後面那顆小痣,看見他走路的姿勢 —— 右肩微微壓著,像是在替誰擋什麼。
她心裡的火,一下子就滅了。
“你來了。”她說。
姜慕遠替她拉開車門,把傘往她那邊傾了傾。後來那一路他們誰也沒多說話。到了酒店,她抓著他的衣領把他拉近,眼睛紅著:“你不能不要我。”
他沒應聲。她以為他是預設。
那晚燈一首沒關。
溫予安醒的時候,窗簾縫裡是白的。天亮了,雨停了。身邊是空的,枕頭上有很淺的一道摺痕,像有人起身時特意把它撫平過。
她坐在床沿上愣了很久,才慢慢把衣服穿上。她想不起昨晚上他到底說過什麼話。好像沒有。一個字都沒有。
兩個月後,她在洗手間裡對著那根驗孕棒站了很久。兩條線,很深。
她沒有馬上告訴姜慕遠。這種事,她想當面說。可那天她等來的是他的電話 —— 那邊很吵,像在什麼會上。他說他要去一趟南方,合作談到一半,走不開。她握著手機,忽然就改了口。
“你還記不記得,”她說,“那天晚上,你為什麼會來?”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溫小姐,”姜慕遠的聲音很穩,“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溫予安低頭看著手裡那根驗孕棒,指甲掐進掌心裡。
“沒什麼。”她說,“我記錯了。”
她掛掉電話,才後知後覺地想起另一件事——那一晚,她叫的是“阿遠”。他一句話都沒應。整晚都沒應。
她那時候不知道,他聽見了。
秋天他們在溫家老宅辦了婚事,只請了兩桌人。管家把院裡那棵桂花樹下的石桌擦了三遍,還把那兩根起初給樹苗用的竹條收進了柴房。第二年冬天,果果出生,生得很順。溫予安給她取名“溫果果”,小名果果,說是希望她這輩子都像果子一樣甜。
果果滿一歲那年,溫予安終於堵住了姜慕遠。
那天也是雨夜,在絳雲大廈的地下車庫。她堵在他車頭前面,渾身都溼透了,頭髮糊在臉上。姜慕遠坐在車裡,隔著擋風玻璃看了她很久,最後還是下來了。
“你想幹什麼?”他問。
“那晚。”溫予安盯著他,“你一句話都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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