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絳雲的頭一個月，乾的活主要是洗碗、擇菜、擦桌子。
白天她在食堂後廚，晚上回醫務室——許伯說她底子虧，藥還得再吃一陣，觀察期沒過，人不能離他的眼皮太遠。所以那些日子她兩頭跑：天不亮去後廚，洗手、擇菜、把大鍋刷出來；天黑回醫務室，把那本冊子攤在膝蓋上認字。
她乾得很快，也很安靜。廚房的師傅起初沒把她當回事，就是覺得這丫頭好使。後來有一天中午，啞嬸端著一盆米出來，發現米已經淘好了，泡在清水裡，水面上浮著一層細沙，都沉下去了。
啞嬸往廚房裡看了一圈。
她正在擦灶臺，袖口挽到手肘上面，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劃痕 —— 是昨天搬米袋的時候蹭的。
啞嬸走過去，拍她的手，比劃：你怎麼知道要淘三遍。
“以前淘過。”她說。
啞嬸比劃著問她：以前在哪兒？
她停了一下。
“不記得了。”她說。
啞嬸不再問了。
那天下午，許伯把一本冊子放在醫務室的桌上。
“營規。”他說，“你不是會背嗎。這回改默寫，一個字寫錯，晚飯扣一碗。”
她把冊子抱起來，比抱自己還緊。
她把冊子翻到最後一頁，看了看那行加粗的字：營內事務，不得外傳。
她看了兩遍，把這一頁折了個角。
“許伯。”她小聲說，“那要是有人問我，我在絳雲幹什麼活，我該怎麼說？”
許伯正在擺弄他那臺老離心機，頭也沒抬。
“說不認識。”
“不認識誰。”
“不認識我們。”許伯說，“也不認識你自己。你連自己叫什麼都想不起來，別人問你能問出什麼。”
她“哦”了一聲。
“那我要是想跟人說呢。”她又問，“想跟啞嬸說。”
許伯這次抬了頭。
“啞嬸不用你說。”他說，“你端碗手抖一下，她就知道你餓不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手，不說話了。
她白天沒空。到了晚上，宿舍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亮二十秒就滅。她就搬了張小凳子坐在樓梯口，那裡有一盞常亮的燈，腳邊放著一杯水。她從第一頁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不認識的字很多。“禁止”認成“禁上”，“巡查”認成“巡杳”。她就拿著冊子跑到二樓去敲謝硯清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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