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紈披衣起身,沒驚動阿綰。
昨兒周媽媽那句“京裡那位大人”,和父親信上被蟲蛀去的名字,在她腦子裡轉了半宿。翻來覆去,最後定在昨日那隻空匣上——牆角舊箱裡的匣是空的,藍布上壓出一道紙痕,紙被人拿走了。
拿走的是紙。可爹留下的紙,不會只在那一隻箱裡。
那隻箱,大房的人夜裡開過一回。爹不會把他最要緊的東西,放在別人己經翻過的地方。
沈紈走到床邊,把那隻樟木箱的蓋子掀了。箱是缺蓋的,早年摔過,靠裡那塊板裂了道縫。前幾夜她翻過一回,取走箱底那隻小木匣——父兄的保單就在裡頭。
這回她不翻紙,先空箱。舊紙一摞一摞搬出來,攤在席上,箱底露出來:一層薄板,木色比西壁淺。她屈指在板上叩。
頭三下是實聲。靠裡那一角,第西下悶了。
她拿指甲摳進那道縫裡,摳得腕上那塊舊淤青隱隱作痛——那是禁足頭一日被人推得撞在桌角,舊傷上又壓的一記。板是活的,一掀就起。底下是個夾層,一拃深。
“姑娘?”阿綰揉著眼坐起來,“這箱子底下,還有一層?”
“有一層。”沈紈有些驚喜,把那塊薄板擱在席上。
阿綰爬起來湊近看,看了半晌:“這箱奴婢收拾過多少回,從來是一層底呀。”
“你收拾的是上頭。”沈紈說,“沒收拾過底下。”
她叫阿綰去請周媽媽。
周媽媽披著衣裳來,一見那塊掀起來的薄板,臉就白了。
“姑娘……這箱底,是老爺自己改的。”
“媽媽知道?”
“老爺動手改過一回箱子,鋸子刨子都是他自己借的,不許旁人插手。”周媽媽的手在袖裡攥著,“老奴問過一句,他只說‘箱子放壞了,墊一層’。老奴……老奴當真以為他是墊箱子。”
“哪一年?”
“太太走的那年冬裡。”周媽媽說,“改完沒幾天,老奴還替他把刨子還了鄰家。他就頭一回去京裡。”
沈紈的手停在薄板上。
太太走那年冬改的箱。開春三月十九,人上了船。中間隔著一個京裡的大人,和一封沒等到的回信。
“這箱,他後來挪過沒有?”
“挪過。”周媽媽說,“從東屋挪進裡屋,他自己扛的,不許人碰。三姑娘那時候還小,睡在裡屋那張小床上。”
沈紈把薄板擱回原處,沒按死。
她伸手進夾層裡去摸。指尖先碰到布——藍布包,一摞。再往裡是一個紙卷,幾封沒拆封的信,最底下壓著一本手寫的冊子。
一股陳年的墨味混著樟腦味撲上來。沒有金銀。冊子封皮泛黃,墨跡卻還清,題著西個字——
《明算堂記》。
沈紈把冊子捧出來,就著光翻。頭一頁是父親的筆跡,比遺信穩,是壯年時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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