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舟再來沈府，是初十午後。
這回他沒帶隨從，只帶個抱匣的小廝，一身青衣玉帶，面白眼冷。日光打在他肩頭，清清冷冷，比上回破禁足那回，多了幾分家常。
“沈姑娘。”他略一頷首，目光落在她手裡那本藍皮賬上，微微笑了笑，“看來這幾日，沒閒著。”
沈紈讓進屋裡。阿綰奉了茶，又端來一碟瓜子糖，被沈紈一個眼神止住。上回王爺留的麥芽糖還沒回禮，哪能又白受。
裴硯舟在桌邊坐下，打發小廝到院外，才掀開匣蓋。裡頭不是珍玩，是一摞卷宗副本，麻紙裝訂，邊角磨毛了。他取出最上面一本，推過來。
“鹽引案的民冊。”他說，“官冊我調不出，這是當年商號存底的副本，十年前的事了。案子拖了十年，卷宗裡幾處畫押，與你田莊舊賬、分家文書、你父兄保單同出一筆。你父兄那船貨估值一千二百兩，三月十九出船，保單西月初一才補上，晚了十二天。事後理賠核下白銀一千兩，銀子卻沒回到三房手裡。你上回點過，我沒忘。我來，是想請你幫我看這本賬。”
沈紈沒接，先看他：“王爺查這案，查了多久？”
“三年。”裴硯舟坦然，“癸卯年我接手鹽引稽查。癸卯，也就是三年前，今年是丙午。我翻到這筆同款畫押，順藤摸到沈家。可沈家早獲了罪，卷宗封著，我動不了。首到上回破你禁足，對賬認出鹽引底賬的押，與你父兄保單同筆，這案子才又活了。”
他頓了頓，看著她：“可沈家上下，懂賬的，只剩你一個。大房那幾個賬房，我不敢用。他們與案中人有勾連，我請他們看賬，等於請賊守門。所以，我來找你。”
沈紈把那本民冊接過來，就著光翻了兩頁。是鹽運使司下發的鹽引收發記錄，引數、商號、經手、畫押，一列列。她一目十行，很快皺起眉。
“這冊子是謄清本，不是底賬。真正的底賬，該有每筆引的驗訖戳，這上頭沒有……王爺，您這本能看個大概，卻看不出縫。可縫在哪一欄？”
裴硯舟眼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笑意：“你倒比我那些幕僚眼光毒。無妨，底賬的影本，我回頭讓人送來。今日先請你看個方向。”他手指點在一行上……“這鹽引，每年下發的數目，與商號實收的數目，對得上麼？”
沈紈凝神，把近三年下發與實收的引數，在心裡飛快相減。三年，數目一年比一年少，是誰在動這數目？
第一年，下發十萬引，認收九萬七，缺三千。第二年，下發十萬，認收九萬六，缺西千。第三年，下發十萬，認收九萬五，缺五千。
三年累計，缺了一萬二千引。鹽價她不全知，但一萬二千引，絕不是小數。這筆數，是漏賬，還是有人年年抽走？抽走的人，藏在第幾道欄裡？
“對不上。”她抬頭，“每年都缺，且越缺越多。王爺，這不是漏賬。是有人，年年從這縫裡，抽走一筆。可抽走的銀，去了哪裡？”
裴硯舟點頭，從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一枚鐵鑄的小令箭，三寸長，箭身鏨著“靖”字，背面是朵暗紋雲。是靖王私印的形制，非官印，卻比官印更管用。持此令者，可調靖王轄下任何人，問任何事。
“這個，暫借你用。”他說得平淡，像是隨口借一支筆，“查完歸還。有它在，沈家上下，無人敢攔你查賬，包括你大房。你那禁足的委屈，我不便替你出，但這令箭，能讓你往後，站著查賬。”
沈紈沒立刻接。她盯著那令箭，忽而想起禁足那夜，沈玦帶人堵在院門外，隔著一道門縫說“請三姑娘靜思”。那時手裡但凡有這令箭，她何必將計就計，關起門來算那三日的賬。可如今有了令箭，她又算到了哪一步？
“王爺，”她抬眼，“您憑什麼信我？我一個三房庶女，您就不怕我與大房同流，拿了令箭反咬您？”
裴硯舟笑了。這回的笑，不是慣常那般清淺，倒帶了點真心：“你若是同流，上回破你禁足，你就不會當著周氏和滿屋人的面，把同款畫押點得那麼明。你若是想反咬，那封信，你遞出去，我今日便下不了沈府的門。沈姑娘，你查的是賬，我查的是人。你這人，我信得過。”
他說得輕巧，沈紈卻聽出分量。她伸手，把那令箭捏進掌心，鐵的，冰涼，卻沉得踏實。
“令箭我收了。”她說，“賬，我替您看。但有一條。鹽引案裡但凡牽扯沈家的引，您得讓我先認，再報。沈家的賬，我自己來清，不勞王爺代筆。”
裴硯舟深深看了她一眼，竟點頭：“好。”
小廝在院外探了探頭，像是還有要事。裴硯舟起身，臨走前，從袖裡又摸出個物事，擱在糖碟旁。是個小油紙包，繫著紅繩。
“上回你說，‘王爺的糖還吃著麼’。”他語氣裡藏著點不易察覺的促狹，“今兒補上。這酥糖是東街老字號，我讓人排了半晌的隊。”
沈紈耳根一熱，故作鎮定：“王爺倒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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