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紈是被餓醒的。
後半夜風把破窗紙吹得嘩啦響,她醒了兩次,一次被風吹醒的,一次肚子空空叫醒的。三房連夜宵都沒有,胃裡空得發慌,喉嚨幹得黏。她沒聲張。上輩子趕年報,她能在機場硬座上睡西個鐘頭,醒來接著對數字。眼下這點苦,不算苦。可這府裡,連一碗熱湯都捨不得給三房麼,不帶這麼欺負人的呀。
枕下那本毛邊私賬,昨夜停在“爹從不經手保單”那句。她把冊子重新壓好,先不想它。眼前最要緊的,是田莊。
“阿綰。”她嗓子還啞,“三房舊物裡,可有田莊的流水賬?”
阿綰正端了銅盆進來,盆沿磕在門檻上哐當一響,水晃出幾滴。那丫頭手凍得通紅,指節裂了口,聞言眼睛一亮:“姑娘真要查?大房的賬都鎖在賬房……不過咱舊箱裡,好像留過一本老爺在時記的。”她壓低聲,“我上次收拾見過,油布包的。”
沈紈眼睛亮了。那點光落進阿綰眼裡,阿綰也來了精神,貓著腰去翻那隻缺蓋的樟木箱。
油布包解開,是冊藍皮流水,紙邊磨得發毛,墨色卻還清。沈紈就著天窗漏下的光,一頁頁看。田莊名“沈家塢”,三百畝水田,早稻晚稻兩季,每畝產幾石、交租幾何、損耗多少,一筆一筆,字是田莊賬房的手筆,工整。
這不是莊頭自己那本,也不是老爺閒來記的私記——它要過賬房的手,所以非有押不可。
沈家塢雖是三房的產業,一應賬目卻要走府裡的賬房,這是府裡的老例:各房的田產都由賬房統著登,免得各記各的,年底對不上總賬。莊頭每季把一季的租糧、折色、損耗交到賬房,賬房登過冊,再呈到主人面前過目;主人驗訖,落一個押,這一季的賬才算收下。這一冊,便是驗訖之後發回三房存的正本。
末頁兩欄,一季一清:前一欄交賬人落“尤”押,後一欄本家的主人落“沈”押。
翻到末一頁,墨跡停在癸卯年——父兄沉船那一年,後頭便再沒有了。
“姑娘,還有一本。”阿綰又從箱底摸出一冊薄的,紙還白,邊角卻捲了,“這本不是老爺的。去年大房接了田莊,賬房按季謄一份發到咱院,說是給三房瞧的。奴婢收了一年,沒敢動。”
沈紈接過來。府裡的規矩她懂:大房的庫賬鎖在賬房,三房挨不著邊;能落到三房手上的,只有這一冊謄來的本子。沈家塢是三房的產業,大房代管,按例發一份回來,說得過去——可田莊這一欄,憑什麼記得比發下來的米炭還細?
說得過去……才更該看。
院裡的米炭,賬房說三房不立賬;田莊這本,倒肯按季謄一份送過來。圖的是什麼?
她手指點著數字,在心裡飛快重算。
不對。
按藍皮這本的畝產,三百畝該收一千一百石出頭。可去年大房接手後,這冊謄來的本子上,田莊一欄寫的是“虧空二百兩,歲入不足”。
一千一百石的糧,按最低市價折,也值六七百兩。怎麼就虧了?虧在哪一筆?
沈紈把兩本賬並排攤在桌上。左手按舊賬,右手點新賬,兩種墨色一深一淺,隔了幾年的人,在紙上對賬。新賬的墨還潮,舊賬的墨己乾透,指尖一蹭,新賬沾了點黑,留在甲縫裡洗不掉。窗外的天由黑轉灰,光一點點爬上桌面,照著兩本賬上兩種不同的墨。
問題出在“損耗”。舊賬裡損耗從不過一成。去年大房接手,損耗欄忽然跳到三成……這憑空多出來的兩成,糧去哪了?還憑空多一筆“佃戶欠租減免”八十兩……這八十兩,減給了誰?交倉的糧數,被人改小了,改動的墨跡新鮮,和前後不是一支筆。她拿指甲蓋輕輕刮那處,新墨落了一絲碎屑,舊墨卻早吃進紙裡。誰改的?
這本既是謄給三房瞧的,那“虧空”這兩個字,就不只是記給賬房看的數。田莊年年虧,三房便年年欠著大房的情;欠到哪一天,田莊並進大房,就成了“替三房擔著”……
她起身走到桌邊,手指拂過那隻銅香爐。爐是涼的,灰積了一層,去年冬末便沒再添香。原主生前連香都省,可大房的人倒把田莊的香火,一筆筆算到了三房的頭上。沈紈把爐灰用指甲撥了撥,灰底下露出半片沒燒盡的禮單邊角,印著沈家的暗記。她沒拾,只把那點暗記記在心裡。
忽然,她指尖在舊賬上停住了。
那是一段交賬的記錄。這兩欄她一眼就認得:賬從沈家塢交到賬房,賬房登過,再呈到主人面前;主人驗訖,落一個押,這一季才算收下。
前一欄那個字歪得厲害,墨洇成一團,是個“尤”字——莊頭老尤的手筆,在沈家塢管了十幾年了。
後一欄卻是個“沈”字。最後一捺拖得老長,是慌里慌張甩出去的。
交賬的是莊頭,驗訖的是本家。兩欄各是各的手,本不該摻到一處。可這一個“沈”字,不是父親的筆——父親一筆一畫都端方,從不把末一筆甩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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