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私賬翻出來，又去翻舊箱裡父兄留下的貨單。右下角，一個畫押。
兩個“沈”字，最後一捺，拖法一樣。
同一隻手。
沈紈閉上眼。原主殘存的記憶裡，父親總把賬算得極清，最恨人動他的數字。這樣的人，絕不會在保單上亂畫押。那字是旁人替他畫的。替他畫押的人，知道那船會翻？又是什麼時候，把這筆押，替到了田莊的賬上？
她把賬冊輕輕合上，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腕骨上那塊舊淤青紫黃參半，是那日被拖去祠堂時，讓人攥著腕子拽出來的。指腹無意識地壓上去，涼的。幹了十年審計的人，最認得這種涼。那是數字被人動了手腳時，從脊背爬上來的涼。
她重新翻開新賬，停在“佃戶欠租減免”那八十兩上。減免要經手人畫押，賬上卻只蓋了莊頭的私章，沒有大房的批紅——更沒有那個“沈”字。
也是。人都沒了三年，這一欄，誰還替他落？
一筆沒批紅的減免，就是一道沒上鎖的門。錢出去了，賬上不留名。她把這一點也記下了。往後要找的，不是少了的糧，是經那道門的手。那隻手，姓什麼？
“姑娘？”阿綰小聲喚，“您臉色怪嚇人的。”
“去把這本舊賬收好，別叫人看見。”沈紈把油布包塞回箱底，又補一句，“往後大房任何人來咱院，都來告訴我，一句閒話也別多說。”
話音未落，院門響了。一個穿靛藍比甲的中年婆子跨進來，滿臉堆笑，嗓音又尖又黏：“三姑娘醒啦？夫人惦記您跪祠堂傷了身子，打發老奴來瞧瞧。喲，這屋可真清冷。”
沈紈認得，這是周氏跟前得力的王嬤嬤，身上一股脂粉氣，混著外頭柴煙味。那一身氣味她白日里在廊下聞過一回，有印象。
“有勞嬤嬤。”沈紈靠在枕上，神色淡淡的，“夫人有心了。”
王嬤嬤目光在屋裡一掃，落在那樟木箱上，又收回來，笑得更深：“夫人說了，田莊下月並過去，也是為三姑娘省心。往後三房用度，大房一應擔著，姑娘只管安心養著。”
“夫人想得周到。”沈紈沒駁，停了停，像是隨口，“我昨兒閒著，把田莊的賬理了理，倒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比如去年田莊說遭了蝗傷、減了產。可賬上，半字沒提蝗災。這蝗，是從哪本賬上飛出來的？”
王嬤嬤笑意一僵。
沈紈看見了，沒追，端起涼透的茶，把茶碗在膝上轉了半圈，抿了一口。
“姑娘這話……”王嬤嬤乾笑，“賬上的事，老奴可不懂。”
“是不懂。”沈紈抬眼，“可賬懂。它記著的，和說出來的，不是一回事。”
王嬤嬤坐了沒兩刻就走了，腳步比來時急。比甲下襬掃過門框，帶起一陣風。
阿綰扒著門縫看人拐出巷口，回頭笑道：“姑娘，您剛才那幾句，真把她的笑嚇沒了！”
沈紈把茶碗放回桌上，指節在碗沿叩了兩下。指尖無意識地攥了攥袖底那本藍皮舊賬。那兩個一模一樣的“沈”字，一個在田莊賬上，一個在父兄貨單，把兩件事釘在了同一隻手上。她現在還不知道那隻手是誰的，但賬會替她記著。記著，就跑不了。
“不是嚇，是實話。”沈紈把茶碗放下，“賬我既看了，就得有人來問。她回去一學舌，大房才知道，三房這個悶葫蘆，今兒起不悶了。”
阿綰揉了揉眼，辮梢那根散發又散下來，她渾不在意，只把袖口攥得緊了緊，眼睛還亮亮地望著沈紈。
天沒黑透，院門先被人從外頭拍響了。
阿綰跑去開門，門才開一條縫，就被外頭一隻胳膊頂住。沈玦站在門外，沒進來。月白袍子，手裡轉著個玉扳指，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把那道門堵嚴了。
“三妹妹。”他隔著門縫，笑是笑，眼底沒有笑意，“母親的意思，請三姑娘在院裡靜思三日，別亂走。府裡的事，就不勞三妹妹操心了。”
阿綰要爭，被一個婆子橫臂一推，撞在桌角上，半邊身子麻了。沈紈伸手去扶，腕子反倒被人攥住往後一帶，撞在同一張桌角。舊淤青上又壓了一記新的，疼得她眼前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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