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阿綰扒著門縫,聲音壓不住地抖,“鎖開了,外頭說大房來搬契。”
沈紈把藍皮舊賬往桌心一推。鎖是昨日沈玦親手套上的,今日頭一日,大房就來搬契。趕得這樣急,倒像是怕她先算明白。
搬契的是個生臉的管事,姓錢。他把契往石桌上攤開,笑得見牙不見眼:“三姑娘,這是大房替三房保管的田莊契,夫人意思,下月並過去省心。您畫個押,今兒就清了。”那契紙薄,邊角卷著,顯是常被人翻開看。他手指節粗,指甲縫裡嵌著泥,按在契上,把“歲入折銀”西個字壓得發皺。
沈紈沒接筆。
契她昨夜在心裡過了兩遍。三百畝水田,契上寫“歲入折銀二百兩,常年虧空”。和她重算的一千一百石對不上,差出去六百多石。這契上的數,是照著大房報的假賬寫的?還是另有一本,她沒見著?
阿綰從袖裡摸出半塊冷饅頭,悄悄塞她手裡。饅頭硬,沈紈啃了一口,噎得喉頭髮緊,就著昨兒剩的涼茶嚥下去,才抬眼。
“錢叔,”她手指點著契上“畝產”那一欄,“這寫的每畝產一石二斗。可我去歲在舊賬上見的是兩石出頭。一畝地差八斗,三百畝就是二百西十石。您這契,是按哪個年景寫的?”
錢管事笑僵了:“姑娘這就外行了,田有肥瘦,年有豐歉……”
“豐歉我懂。可肥瘦不會讓一畝地憑空少八斗,除非有人把數改了。”沈紈把契輕輕推回去,“這契,我得拿去給老太君過目。畢竟,是沈家的地。”
錢管事臉色變了又變,最終沒敢硬搶,撂下句“姑娘想清楚”走了。他出院時回頭瞥了眼石桌上的契,眼神躲閃,腳底卻快。
阿綰湊過來,小聲:“姑娘,您真要去見老太君?”她嘴裡還嚼著半口冷饅頭,說話漏風,熱氣撲在沈紈手背上。
“不急。”沈紈把契收進袖裡,“先把這本賬,坐實了。”
話音未落,外頭一陣腳步聲,比方才亂。
沈家今日,來貴人了。
沈紈本不該出這道院門。可搬契的人前腳走,鎖後腳還沒落上,她抱著那本藍皮舊賬從穿堂過,往二門那頭的前廳去。
來的是靖王裴硯舟。青衣玉帶,面白,眼冷淡,隨從不過兩人,可往廳裡一站,滿屋子的笑都矮了半截。沈紈立在屏風後頭,透過一道窄縫看去——眼前這位二十七八的王爺,是先帝嫡孫、今上之弟,三年前奉旨出京,專查軍需與鹽引兩樁舊案,手裡握著實打實的勘合,京裡頭一等的實權藩王。前廳裡原本端著茶碗的婆子手一抖,碗底磕在碟上,響聲清脆。沈家昔年皇商,專供內務府綢緞,也沾過鹽引的邊。十年前一樁鹽引舊案,沈家丟了差事;三年前,三房父兄那船貨又沉了江,自此一蹶不振。如今案子重查,裴硯舟掌漕運稽查,頭一站便是沈府。他要查的,是那船貨的賬,和經手人。
經手人,正是沈紈死在江裡的父兄。
前廳裡,周氏陪著笑,把能找的賬都搬了去。裴硯舟翻了兩頁,抬眼:“沈家的賬,如今誰理?”
周氏一滯:“這……三房敗了後,都是大房賬房在管。”
“賬房,”裴硯舟淡淡,“方才我問,鹽引出庫與入庫的差額,落在哪一筆。他說,不記得了。”
滿屋靜了一瞬。不記得……是真不記得,還是不敢記得?
沈紈從屏風後頭轉出,懷裡還抱著那本藍皮舊賬。王嬤嬤攔了下,說“三姑娘往哪去,靜思還沒滿三日”,她隨口“找老太君”,腳下沒停。恰巧前廳門開著,裴硯舟抬眼,正撞上她懷裡那本賬。
“那是……”
“三房的舊流水。”沈紈停住,隔著門檻,倒不怯,“大人要看賬,這本比大房報的準。”
周氏臉都綠了:“三丫頭胡說什麼,還不退下罷。”
裴硯舟卻抬了抬手。
他走過來,目光落在那本舊賬上,又落到沈紈臉上。這姑娘清瘦,眉眼間一股不該出現在閨閣裡的冷靜,是常年跟數字打交道養出的人。手腕細得硌眼,腕骨上印著一塊舊淤青,紫黃參半,偏偏那雙眼睛極亮,亮得有些嚇人。
“你懂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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