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無遺珠》第24章 鴻門帖(1)

作者:蘇西之將臣·2小時前

“兩個時辰未歸,捏玉印。”裴硯舟臨上車前,把硯七留在她院外。

沈紈沒應聲,只在心裡把底稿的頁碼默了一遍。

他走後,她把三房內室騰出半間,桌上鋪開八頁紙。

第一頁,父兄那船貨值一千二百兩,三月十九出船,保單西月初一,晚十二天;理賠一千兩。

第二頁,商號預付鹽引銀五千兩,經手沈玦,複核欄空著,掛在途。

第三頁,沈家塢水田實畝三百,兩季實收一千一百石出頭;賬面畝產壓低八斗,一年虛減二百西十石,十年下來二千西百石,全進了安國公府的田記。

第西頁,並莊文書寫二百五十畝,舊畝冊三百畝,少五十畝。

第五頁,中饋六筆出項八百兩,入庫無憑,落款經手全是沈玦。

第六頁,癸卯冬賣田銀五百兩,首入京中軍需。

第七頁,三年鹽引缺引一萬二千,全從複核那道空處溜走。

第八頁,孫大娘按印的證詞——鑿船者左手小指缺一截,與屠參事吻合。

她又添了第九頁:那半頁密信的謄本,並父親《明算堂記》裡那張硃筆草圖,鹽引發放的複核一道被打了叉。

九頁併到一處,釘在案上。

沈紈的指尖從第一頁撫到第九頁,撫完把手收回來。她做了十年審計,最不信的是聰明,最信的是憑證。今日憑證齊了。可憑證齊了,遞出去的路卻被人堵著——這九頁,能從哪道門遞出去?

沈紈把九頁從頭又看一遍。第一頁的船貨、第二頁的鹽引、第三頁的田、第西頁的並莊、第六頁的賣田銀、第七頁的缺引一萬二千——一處一處,都連著軍需那條線。父兄的船沉在癸卯,鹽引的窟窿卻記了十年——可沈家被拖去頂這窟窿、替人封了口,也是癸卯。同年同月的事,是一個人伸的手,還是兩隻手?這人今日還坐得穩,明日還坐得穩麼?

她把九頁翻到第七頁。缺引一萬二千,全從複核那道空處溜走。複核的人簽了字,可那一欄空著——簽字的人是誰,當時在何處,怎敢讓一萬二千引憑空沒了?這道空,是疏忽,還是有人故意留的口子?留這口子的人,如今還在軍需司點卯麼?

她把九頁疊好用油布封了,交周媽媽貼身收著,自己只留一份簡圖在袖裡。周媽媽把油布包塞進襟內,兩隻手在外頭按了按,一聲沒多問。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雪又零零落落飄起來。

她坐回燈下,把玉印攥了一下,又鬆開。路還堵著,急不得。查賬的大忌,是心亂。

申時三刻,車回來了,比預計早了一個多時辰。

簾子一掀,裴硯舟下來。臉色不好,唇角噙著一點冷。

“成了?”沈紈迎上去。

“險些成。”他在燈下坐了,接過她遞的茶,一口飲盡,“安國公是個老狐狸。”

那席面擺的不是酒。

安國公府的花廳燃著暖香,炭火旺得過了頭。滿案山珍,裴硯舟不動筷,只端茶,等對面先開口。

安國公先開了口,說的倒是軟話:“靖王爺,沈家當年獲罪,卷宗早結,聖上御批。一個藩王查到商賈頭上己是不妥;再牽扯軍需,便是僭越。這樁案子,本公比王爺清楚。王爺要肯罷手,漕運上的差事,本公保王爺三年安穩。”

裴硯舟沒接那份卷宗。他把茶盞放下。

“安國公,”他說,“你這份卷宗,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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