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令儀坐下來，先把袖子往上擼了擼。她指節上有薄繭，是常年提筆打算盤磨出來的。
寒暄過後，她的神色收了。
“三姑娘，令儀此來，還有一件事。”她把聲音壓低，“戶部軍需司的舊檔，近半年被人借調走了不少。”
“借調？”
“手續齊全，印也真。”柳令儀冷笑了一聲，“可真要複核，何須連底稿一併提走？分明是有人不願旁人翻舊賬。”
“提走多少？”沈紈問，“哪幾年的？”
“癸卯以後，斷斷續續。”柳令儀道，“真要核，得從癸卯那一冊起。”
“調去何處，冊上寫不寫？”
“寫。寫的是軍需司複核。可連底稿一併提走，複核哪用得著底稿……”
沈紈問：“經手署名是誰？”
“姓屠。”柳令儀道，“安國公府的屠參事。”
滿屋靜了一息。
沈紈沒抬頭，只把筆在指間轉了半圈。御前那日，裴硯舟當著滿殿點過這個名字。
柳令儀說完這兩個字，忽又多說了一句：“令儀兄長……早年在刑部做過幾年卷宗官。”
她說得很輕，說完就住了口，低頭去理袖口那點墨漬。理了兩下，其實那裡並沒有墨。
沈紈看了她一眼。她想問的那句話在舌尖上轉了一轉，到底沒出口……
廊下忽起一陣說笑。
“三妹妹好大的陣仗。”沈玦倚著門框，指上那枚玉扳指轉個不停，嗒、嗒，磕在門框上，“連戶部的官都驚動了。”
他氣色比前兩日鬆快，可那笑沒什麼溫度。
他身後跟著個穿秋香色首裰的年輕男子，手裡一把灑金摺扇，開合不停。眉目清俊，眼角卻帶著股算計相，不是武人，倒像賬房裡養出來的。
“這位宋懷玉，我的清客。”沈玦懶洋洋地一抬下巴，“懷玉通算學，我說三妹妹查賬厲害，他非得來瞧瞧。”
宋懷玉上前微微一揖，笑意不達眼底：“久聞三姑娘明算。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嘖，姑娘這手重分類的法子，京裡那些鋪面上的老賬房，只怕要睡不著了。”
沈紈抬眼：“宋先生過譽。”
“過譽不過譽，且不論。”宋懷玉的目光掃過滿案賬冊，掃過那三隻炭筐，掃過阿綰手裡記得密密麻麻的冊子，摺扇往掌心一磕，“姑娘這庫，怕是盤得不合例。”
“請先生指教。”
“庫要盤，得有監盤。”宋懷玉笑吟吟的，“姑娘一個人盤，回頭這冊子遞上去，上頭只問一句：誰看著你盤的？誰替你做個見證？姑娘答不上來，這賬——不作數。”
沈玦的笑這回到了眼底。他把手一攤：“三妹妹，不是哥哥攔你。規矩就是規矩。”
屋裡一時沒人說話。阿綰的筆停在紙上，急得抬眼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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