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住了兩日，天還沒放晴。
老太君起得比往日早。會審那日散得晚，夜裡又為來福的事折騰了半宿，眼下兩片青影，手裡那串菩提子轉得比往常慢。
沈紈進去時，她正叫人把炭盆往外挪半尺。
“祖母。”沈紈福下去。
“起來。”老太君抬了抬手，“昨兒那個來福，硯七押走了？”
“押走了，隨案走。”沈紈頓了頓，“祖母，孫女有一件事求。”
“你說。”
“中饋的賬，孫女翻過兩遍。翻的是紙。”沈紈道，“紙上的數對不上，得有物來平。孫女想開庫，把庫裡的東西過一過。”
屋裡靜了一息。
周氏原立在一旁給老太君捧盞，這一句下來，盞底磕在案上，“嗒”的一響。
“老太太。”她把盞擱穩了，先笑出一聲，“三丫頭要盤庫，這是好事。只是——”那點笑笑到一半，就掛在臉上沒地方擱了，“中饋的庫，一年進出上千件。陳年舊物、節禮剩下的、各房退回來的，堆得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她一個姑娘家，懂得什麼陳炭新炭、蘇繡杭繡？回頭叫底下人糊弄了，倒說我們中饋不清白。”
“伯母。”沈紈沒看她，只向老太君，“孫女不懂炭，也不懂繡。孫女只認一個數：賬上記多少，庫裡該有多少。差的那一個，總得有個去處。”
“去處？”周氏的嗓音陡然高了一截。高完她自己也覺出來了，往下壓，壓得有點啞，“三丫頭，你這話說的，就跟有人從庫裡拿了東西似的。”
她轉過身去看老太君，眼圈一下子紅了。紅得很快，倒像是早就在裡頭憋著。
“老太太，媳婦嫁進沈家二十二年。”她一字一字地往下走，“二十二年，中饋的賬媳婦一筆一筆自己過，從沒讓老太太為家用費過半點心。如今三丫頭要盤庫——盤罷，媳婦沒二話。可老太太得給媳婦一句準話：這庫盤完，萬一中途差個三兩五兩的陳耗，這筆賬，是記在庫的頭上，還是記在媳婦的頭上？”
她說著，把帕子絞成了一股繩，絞得指節發白。
老太君沒馬上答。她把菩提子從這隻手挪到那隻手，慢慢地轉。
“老大家的。”
“老太太。”
“你怕什麼？”
周氏的手停在袖口上：“媳婦……媳婦有什麼好怕的。媳婦只是……”
“你怕的是庫裡真有個對不上的數。”老太君說，“還是怕那個數，落在你兒子的名字底下？”
周氏的嘴唇動了動，臉上那點血色一點點褪了下去。
“你跟了我二十二年，這話不假。”老太君的聲音啞，卻穩，“這二十二年你替這個家擔了多少，老身知道。可你方才這一句，問的不是庫，問的是老身信不信你。”
周氏的肩往下塌了半寸。
“老身要是不信你，頭一個就不該準三丫頭碰中饋。”老太君道，“你記著——這話老身今日只說一回：盤的是庫，不是你。”
周氏張了張嘴，到底沒出聲。她把帕子往袖裡一塞，退到一邊去了。
老太君這才轉向沈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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