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的梁塌了半邊。雪落在焦木上，化成黑水，一滴一滴砸在階前青磚上，砸出一小排坑。
沈紈蹲在灰堆裡，拿一根柴枝往外撥。
阿綰手背裹著布，蹲不下去，在旁邊急得首轉：“姑娘，奴婢來。您昨夜才——”
“我來。”沈紈用袖子掩了掩口鼻，柴枝往牆角一捅，“我要看看，這火是從哪一處起的。”
柴枝底下撥出半隻燒癟的油壺。壺口還凝著一層油。燈油——昨夜她在門裡聞見的那股甜味，就是它。
沈紈把壺撥正，看了兩息。
府裡廚房的油壇不上鎖。可廚房到這院隔著兩道門，一個外院的小廝，端著半壺油走這麼遠，一路上竟沒人問一句？
“姑娘，”阿綰在後頭道，“屋裡那隻樟木箱，昨夜硯七帶人搶出來了，沒過火。”
沈紈把柴枝一丟，起身拍掉膝上的灰。
樟木箱擺在堂屋正中，銅鎖還在。她蹲下去，摸到箱底那道活板，指甲順著縫一摳，活板掀開。裡頭的東西一件不少：父兄的貨單、保單的抄件，還有一本蟲蛀了的商事往來簿。
她把往來簿取出來，就著堂屋的天光，一頁一頁往下點。
點到倒數第三頁，指尖停住了。
恆通號——京城一家專做軍需皮張氈革的商號，東家掛名姓沈，單名一個玦字。
“大公子？”阿綰湊過來，看了一眼就懵了，“大公子還做過生意呀？”
“做過。”沈紈把那一頁往亮處抬了抬，“做的還是軍需的生意。”
她把這一頁上下幾行在心裡過了一遍，越往下，指尖越涼。
癸卯年開春，沈玦往這號子裡注了頭一筆銀，數目不大，恰夠把一個空殼撐成有底的商號。三月廿六，父兄的船沉在黑石灘。秋七月，軍需司預付恆通號皮張銀三千兩，走的是公賬，複核欄空著。沈家自家的貨單上，從頭到尾沒有這一筆皮張進倉。到了甲辰年三月，恆通號報了歇——銀子沒退，貨也沒交，賬卻平了。
預付，錢先走公賬；虛購，底下根本不採買；報歇，號子一死，銀子爛在經手人的兜裡。
這是軍需貪腐裡最老套、也最管用的路數。
沈紈把簿子合上。她想起前些日子翻出來的舊事：父兄那張保單上的畫押，與並莊文書上那個“沈”字，是同一路筆鋒。那時她只當沈玦事後知情、幫著遮掩。如今看著恆通號，心裡浮起一個更冷的念頭——
他不是被人推到前頭的草包。這把刀，三年前就插在沈家屋裡了。
“阿綰，去前頭回一聲。”她把簿子往箱裡一按，“請祖母到正房坐一坐。人，我要審。”
前院正房。
老太君坐了上首，手裡那串菩提子轉得慢。周氏立在她身側，帕子在手裡攥著，沒出聲。
來福被押進來，一進門就跪下了，抖得話都說不成句。
來福是沈玦房裡跑腿的三等小廝，專管往外支銀、變賣舊物，府裡府外都走得通。這些日子他欠了城南賭坊一筆錢，前兒還捱了一頓打——這是老太君昨兒認人時，一併想起來的。
“說。”老太君眼皮都沒抬，“誰給你的銀子。”
“是、是個爺……在府外巷口給的我。五兩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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