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手裡的帕子攥得更緊了，仍舊沒出聲。
老太君把菩提子重新轉起來。她沒看沈玦，也沒看沈紈，只看著階下那個抖成一團的人。
“記著，”她說，“這話是你自己說的——你房裡二三十口人，誰都能拿你的名字出去使。”
沈玦一噎。
“這奴才，”老太君抬了抬下巴，“交給硯七，隨案走。三丫頭，”她這才轉向沈紈，“你院裡的火，老身許你查。大房的事……你得拿憑據來。”
“孫女明白。”沈紈屈膝。
沈玦退出去的時候，腳步比進來時快了些。
入夜，雪又下起來。
沈紈在燈下攤開那頁往來簿，把恆通號的西步橫著排開：注銀、沉船、預付、報歇。寫到末一步，筆尖頓住了。
她要的三樣東西，一樣也沒有：批文、出貨單、進倉簿。
三樣單據湊不齊，這筆就不是採買。錢先出去，貨永遠不來，賬卻先平了——這叫什麼？
門上輕輕響了兩下。
裴硯舟進來，肩上落著雪，玄色衣袖下的纏布還在。
“沈姑娘。”他在對面坐下，就著燈看那頁，“恆通號。”
“你認得？”
“癸卯年軍需司核過它採買皮張的賬，虛報了一成半的料子錢，被駁了回去。”他指節在桌沿敲了敲，“駁回的文書，是我經手的。”
沈紈抬眼：“駁回去的那筆，後來呢？”
“不了了之。”裴硯舟道，“三年前我離京，這筆賬還掛在軍需司名下。等我回京，號子己經報了歇。”
“隔了整整三年？”
“整整三年。”他說，“報歇的呈子遞上去，是誰批的，軍需司如今沒人說得清。批的那位，早調走了。”
沈紈把筆擱下。
“預付三千兩，走的是公賬；貨連倉門都沒進；號子說歇就歇。”她說，“三樣單據一樣也拿不出來。錢從公家的門出去，從商號的門進去，中間這道門——是誰開的？”
裴硯舟沒答。
他本該答。可話到嘴邊，先落進眼裡的，是案上那隻手——手背上一道紅痕，從虎口拖到腕上，昨夜還滲著，今兒己經起了一層薄痂。
她手背上那道燎傷還紅著。他自己那條臂還纏著布，抬起來時僵了半分，隨即穩住，伸手過來。
沈紈的指尖先蜷了一下。腕子自己往後要收——這些年她學得最熟的，就是什麼時候該把手收回去。他是王爺，自己算得什麼。可她到底沒動。她想起火場那夜，他一條臂纏著白布，另一條臂把她從門裡拽出來，那一下的力道，她到今兒還記得。
她把手背朝上，擱在案沿上。
他的指腹落下來，在傷處邊上虛虛按了按，始終沒往傷上落。那半分空隙，他留得極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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