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份,正本還是拓本?”裴硯舟蹲下來,與她平視,聲音壓得極低。
沈紈還半跪在雪地裡,手按著阿綰被燎了的手背。她聞言抬眼。
沈紈道:“正本。這正本我壓在庫房耳房那口鐵皮箱裡——火起時我衝進去,箱裡同放的舊賬燒了半邊,好在九頁底稿我早用油布裹好壓在箱底最裡側,只焦了邊、字跡都在。我全數揭了出來,從視窗遞出去。周媽媽帶出府的,是另謄的一份副本,明兒隨漕船下通州做後手,半道沒落旁人手裡。”
裴硯舟“嗯”一聲,纏白布的那條臂動了動,本是要替她攏一攏燒焦的袖口——袖口焦了邊,黏在腕子上,他怕一扯疼著她,手到半途又收了回來。
“疼嗎?”他抬眼看她——她手上還沾著方才拽阿綰時蹭的灰,指節也是僵的。“你方才撲進火裡拽阿綰那一下,我這顆心到現在還沒落回腔子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背那道被火星燎出的紅痕上,“你先去裹一裹。”
沈紈沒料到他這麼說,耳根後頭無聲地燒了起來。她垂眼,見他玄色衣袖下那道纏布的傷還透著暗紅——那是方才替她擋的箭。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她沒躲他的目光,只低聲道:“你替我挨的那一箭,比我的袖口才要緊呢。臂上……還疼得厲害麼?”
裴硯舟見她關心自己,雖然臂膀還疼的厲害,此時卻覺得傷口處陣陣暖流,他笑了笑,道:“不疼了。”
阿綰被燒的手背敷了雪,己止了疼,縮在廊下不言語。沈紈扶著廊柱站起來,腿一陣發軟。裴硯舟的手適時在後頭一託,穩住了她。他一條臂還纏著布,卻先來扶她。她藉著那點力站穩,低聲道:“多謝。”
裴硯舟起身,將那包用油布裹緊的九頁底稿攏進袖中。風捲著雪,他看了她一眼。
裴硯舟道:“你隨我入宮。陛下要見這九頁底稿的編冊人。”他頓了頓,眸色沉下來,“這把火是衝著底稿來的。安國公的人此刻必己察覺證據沒毀盡,今夜不動,明早他便先一步堵了御前的路。趁他還在暗處,咱們得搶在頭裡。”
沈紈一怔:“我?”
裴硯舟道:“是你一筆一筆算出來的,自然是你去說。”他頓了頓,“御前不比別處,安國公會在。你怕不怕?”
沈紈道:“怕什麼?賬是我一筆一筆算出來的,黑白分明,底氣足得很。再說——”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唇角極淡地揚了揚,“有你擋在頭裡,我還怕什麼。”
裴硯舟看她這般,不自覺想要保護她,眸色一軟,唇角也動了動。他只道:“你只管對賬,旁的我替你擋著。”
裴硯舟伸手,虛虛在她背後一扶,引她上了轎。轎簾落下,他坐在她斜對面,袖中那枚羊脂玉印隔著衣料,硌著她腕子。沈紈靠在轎壁上,沒再挪。那枚玉印是他託她保管的,便由著它隔著衣料,硌著腕子。
宮門下轎,值夜的漏刻正敲子時。殿上熏籠暖著,聖上著裴硯舟近前。
裴硯舟出列,雙手奉上那九頁底稿。
裴硯舟道:“臣奉命查軍需鹽引勾連,歷經三載,今以九頁底稿呈御覽。每一頁皆有藍皮流水騎縫為證,非臣一人之辭。”
聖上接過那九頁底稿,就著殿上燈火一頁一頁翻看,越看面色越沉。
安國公道:“陛下,這九頁出自一商賈女子之手,無印信畫押,如何作得數?本公掌軍需十餘年,豈容憑空汙衊。”
聖上抬眼,自那九頁底稿上移開目光,落在階下,淡聲道:“沈紈。到御案前來回話——這九頁上的賬,你是如何一筆一筆算出來的,與本朝說個明白。”
沈紈被引著入殿,依著規儀跪下,又奉命近至御案之側,脊背挺首。
安國公袖手立在一旁,神色淡然,倒要看看她一個商賈女子能翻出什麼浪來。
沈紈不慌,指尖點向御案上那疊底稿最上頭一頁。
沈紈道:“這一頁,鹽引在途預付五千兩,複核欄卻是空的,掛在途未銷。批引的印還在,印也真。這筆賬掛在途三年,實則是出了庫、沒回庫,那五千兩早不在鹽引上頭了。安國公,這掛在途的引,到底去了何處?”
裴硯舟接話:“戶部那些老吏的冊子,臣查過,關鍵幾頁己被人抽換。抽換的縫隙,正對上這一頁的底稿。”
安國公面色一沉,冷笑一聲:“空口無憑。”
沈紈翻到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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