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中那場火過後，沈紈把孫大娘和小石頭接進了三房的小跨院。城外的庵燒了，活口總得有個去處，三房雖在大房眼皮子底下，小跨院到底歸她自己支使。
昨夜裴硯舟那句“我簽過結案的文書”，在她心口翻來覆去，怎麼也落不下。他替先帝查案，半途簽了結案，父兄的名字便壓在他那一筆底下——這三年的分量，他一個人扛了過來。她想起他最後那句“這筆賬，是我欠你的”，心口那點一首繃著的硬結，忽然就鬆了一鬆。他肯把三年的分量攬到自己身上，這樣靠得住的人，她從前竟總隔著一層防備。可天一亮，賬還得接著算。
“姑娘，我男人是船工，他臨走前唸叨過——同船的，不止他一個活下來的。”孫大娘不知何時站到了案邊，忽然拉住沈紈正執筆的手。
沈紈筆尖一頓，墨在紙上洇開一小團，半晌沒接上話。
“他說有個掌舵的師傅也被浪打上岸，叫官家的人帶走了，往後就沒了音信。他本想去找，家裡揭不開鍋，又怕惹禍，到底沒敢。”
“掌舵的姓什麼。”
“姓周。”孫大娘想了想，“左邊眉骨上有道疤。我男人說，那人上岸後有人塞了銀子，讓他別聲張，說船上是官家的貨，如果多嘴的話，小命不保。”
沈紈沉了一息。
一個船工落水，被官家的人撈走，塞了銀子封口。沈家是商戶，沒有那樣的本事把落水的夥計從江邊撈起來、再塞進京城的門路里。能這麼辦的，只有手裡握著官面的人。安國公這三個字，她半月前己從那半張信上認過一回——這一回這隻手伸得更長，連一個落水的船工都不肯放過。
“周媽媽。”她轉身出院，“去沈家塢，把沈家舊商號那本花名冊取來。要那年承運蘇貨的一冊。”
花名冊第二日夜裡送到。沈紈翻到“承運蘇貨”那頁，一行行往下點。
姓周的舵工在冊，名下批了西個字：船沉身故。領撫卹的卻不是家眷，是個從沒在冊上露過面的“族侄”。撫卹銀二百兩。
沈紈拿指甲在那個數上掐了道印。
一個身故的船工，撫卹給得這麼整、這麼幹淨，早就談好了價。這二百兩，是撫卹，還是封口錢？
“假的。”她把冊子合上，“人沒死。這二百兩不是撫卹，是封口錢。”
她想起翻出舊物那夜，自己在箱底列下的頭一樁事，便是尋那三個船工。勘報上白紙黑字：父兄的船翻了，船工三人生還。可這三個裡，孫大娘的男人扒著塊板活下來，上岸不敢說，轉年一場急病沒了；另一個音信全無，怕是早叫人料理乾淨了；眼前這一個周師傅，被人塞了銀子封了口，生死不明。父兄船上活下來的人，死的死，啞的啞，竟沒一個能站在日頭底下說一句實話。
第三日，她順著那“族侄”的名字往下摸，摸到城西一處賭坊。裴硯舟不放心，跟在後頭半步——這種地方，一個姑娘家獨自去見封了口的證人，他不肯。
賭坊後巷陰溼，地上爛菜葉，牆角堆著空酒罈。一個獨眼老頭蹲在牆根啃冷饃，左眉骨一道舊疤，洗不掉。他身上那件褂子補了又補，鞋也破得露了趾——那隻眼，是後來安國公的人找上門時沒的。當年那二百兩封口錢，早叫賭和酒吞乾淨了。安國公的人不放心他這張嘴，隔一陣便來巷裡轉一趟，是來盯他的——怕他哪天酒醒了，把沉船的底抖出來；也逼他替他們瞧著別的船工的動靜。上回他趁黑想溜出城，被他們截了回來，那隻眼就是那回沒的。從此他老實在巷子裡蹲著，可貼肉還藏著那角引憑——那是二百兩買不回的保命籌碼，交了，他就成了棄子。
“周師傅。”沈紈在他對面蹲下來，把孫大娘那幾句話學了一遍，“你當年在沈家船上掌舵，船到江心底艙被人鑿了眼，你也被卷下去。是不是。”
老頭手裡的饃停了。
“姑娘，你誰啊。”
“沈家三房。”沈紈不繞彎，“你那夜被官裡的人從江邊帶走問話，封了口，給了二百兩。那不是撫卹，是買命錢。你肯說，我保你後半輩子有飯；你不說，安國公的人早晚連這筆買命錢都要收回去。”
老周把饃擱在膝上，兩隻手在褲上蹭了半天，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抖開，裡頭是一角缺了口的木牌。
“這角引憑，我藏了三年。”他聲音啞，“當年他們只當我拿了銀子閉了嘴，不曉得我還留著這個。那二百兩早叫賭和酒吞沒了。他們的人隔一陣就來巷裡，是來盯我的嘴，怕我漏了沉船的底——上回我趁黑想溜，被他們截回來，這隻眼就是那回沒的。可這角引憑，我到底沒交出去，留著它，就留著一條命。如今姑娘既肯保我，這東西我交給姑娘——上頭批引的印，你們自己認。”
沈紈藉著巷口的天光看。木牌殘面上留著半枚朱印，“安國公”三個字的邊角，旁邊一行小字：準引五千，發淮南。
準引五千。
鹽引底賬上那筆預付五千兩、複核欄空著、掛在途的引，對上了。這引憑是從軍需司的卷宗裡順出來的——錯不了。
她把木牌收進貼身的囊裡，指節壓得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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