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硯舟！”
“小傷。”他悶哼一聲，反手奪了那漢子的刀，硯七的人己經把人按倒，“帶老周走，別回頭。”
她拽著他沒傷的那條臂，幾乎是拖著人上車。一路上他臉色白了一層，還說“死不了”。她偏過頭去看窗外。
回到三房，她親手替他清傷口、上藥、纏布。棉布纏了兩道才穩。
裴硯舟仰在榻上看她忙：“你這會兒倒比查賬還仔細。”
沈紈沒應聲，只把棉布又纏緊半道，指節抵在他纏著布的臂上，力道沒控制好，按得他自己也微微一顫。她這才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又很快挪開，耳根後頭無聲地燒了起來。
“……疼不疼。”她問得極輕，幾乎含在喉裡。
“疼。”他抬眼看她，喉頭動了動，“可你湊近了替我纏布，指尖一碰，倒比那箭還叫我受不住。”他抬手，用沒傷的那隻手在她腕上輕輕按了一下，“我在。賬沒算完，我捨不得死。”
她把被角掖好，起身去外間。老周被安置在小跨院，孫大娘認出了他，兩個人在門口站著，誰都沒先說話。
夜裡二更，沈紈還在燈下。
她把老周那角殘引憑併到底稿上，第二頁鹽引在途五千，第八頁孫大娘人證，第九頁那半頁密信——西處對上了同一隻手。那一隻手，從沉船、封口，到假賬，一路都伸得到，串起來，便是同一條線。
殘引憑上的“準引五千，發淮南”，與底賬那筆預付五千兩對上了；老周說那船裝的就是這引下的貨，可賬上寫的是蘇貨。蘇貨兩個字，蓋的是誰的手？船上壓的比一千二百兩沉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能讓一個戴鐵面的大人親自來封口？這鐵面底下那張臉，是軍需司的，還是北境舊部的？
她把這西處謄了一份副本，連同舊畝冊的抄件、賣田銀那頁拓件，用油布裹了兩層。
“周媽媽。”她把包遞出去，“送到東市口，交你侄女——她男人是漕船上的腳伕，明兒一早隨船下通州，這包跟著船走，誰也攔不住。今夜就走，從後巷。”
周媽媽接過來，掀開襟口塞進去，兩隻手在外頭按實了。
“姑娘留一份？”
“我留正本。”沈紈說，“正本在庫房耳房那口鐵皮箱裡，鑰匙在我身上。”
周媽媽低聲道：“老奴收著了，這包我親手交到，半道不讓人碰。”
周媽媽沒多問，轉身出了院門。風把院門帶上，插銷“噠”地一響。
一刻鐘後，阿綰在外頭尖叫。
“姑娘——庫房走水了！”
沈紈掀了簾子就往外跑。三房後頭那間耳房己經竄出火頭，火裡有一股嗆人的甜味，是燈油。
阿綰正拎著水桶往門裡潑，一頭鑽進煙裡：“賬！箱子裡還有賬！”
“阿綰！”
火裡的木架“譁”地塌下來一角，正壓在阿綰背上。沈紈衝進去，一把把她從架子底下拽出來，往院裡推。阿綰的辮梢燒了半截，手背燎起一片，人還往裡掙：“箱子——”
“箱子我拿。”沈紈把她推給硯七，“看住她！”
她回身進屋，用袖子掩住口鼻，另一隻手去開那口鐵皮箱。箱鎖開了——箱裡同放的沈家舊賬己被火舌捲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糊在箱底；好在九頁底稿她早用油布裹了，壓在箱底最裡側，只焦了邊，字跡都在。她把那疊底稿全數揭了出來，塞進懷裡。
煙越來越濃。她轉身往門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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